它没有高耸风帆,也没有两侧夸张外露的明轮轮舱。庞大的龙骨和肋架已全部定形,船体轮廓低矮而修长,像一头正伏在船台上的深海凶兽。大半钢板已经铆接上去,黑灰色的装甲在晨雾与炉火映照下泛着一种冷得近乎无情的光。尾部水线下方,那套新造的螺旋桨尾轴传动结构还露着半截,像这头怪物尚未彻底藏好的獠牙。
它已足够震慑人。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经不起差错。
因为一旦下水试航时尾轴进水、密封失效,或锅炉主汽压崩掉,那便不是小修小补。
而是足够让这艘耗费无数钢铁、工匠、银子和心血的战争机器,当场变成全东南最大的笑话。
沈砚看了老张头一眼,倒没急着先安抚,只道:“图和试压记录呢?”
老张头立刻扭头大吼:“把尾轴总图、底舱测尺和锅炉昨夜记录都给我搬过来!”
旁边人一阵乱跑。
沈砚又问:“最后几块板还没合?”
“还差右舷尾部两块、左舷中段一块、船脊上一道收口板。”
老张头说着,声音更低了点,“可我不敢让他们闭得太快。尾轴和底舱蒸汽线若不先拿稳,外头壳子一封死,再往里钻人修,就得像老鼠进灶膛。”
沈砚点了点头。
“那就先看底下。”
——
铁甲舰的底舱,比外头看着还要压人。
顺着临时搭起的钢木扶梯往下走,温度便一层层往上涌。狭窄的通道里挂着几盏防风油灯,灯火被热气蒸得黄,照在尚未封死的钢板和纵横交错的管线上,显得整片空间像一只正在烧热的铁肚子。
脚下是未彻底完工的甲板骨架,四周是隔舱板、加强肋、锅炉底座和刚刚装上去不久的传动轴座。几名工匠正赤着上身蹲在尾轴舱里,一边抹汗一边用灯照着那根粗壮的主轴与舱壁穿出点的结合部,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沈砚刚下去,一股热浪便正正扑在脸上。
常福只跟下来半截,就被那股闷热和油铁味儿顶得脑门晕,扶着梯子苦着脸道:“少爷,我在上头给您守着,免得有人偷了您的定海王府。”
沈砚头也不回:“你是怕热死吧?”
“这叫自知之明。”
常福很诚实。
萧清棠却没退,直接跟着下了底舱。她向来不怕这点苦热,站在那狭窄甬道里,目光先落在那套尾轴结构上,问老张头:“哪里最险?”
老张头立刻蹲下,用手里木尺点着那处圆形穿轴口。
“这儿。”
“螺旋桨在外头,主轴一路穿到里头动力机组。轴得转,壳得死,转的时候不能卡,死的时候又不能让海水顺着缝进来。”
“先前明轮主舰没这毛病,轮在外头,传动大半都不在吃水线下。可现在螺旋桨藏水下,轴从船尾穿出去,这口一旦封不好,海还没打,人先自己灌沉了。”
沈砚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圈已经试装过的密封结构。
外层是钢制轴套,内层压着一圈圈浸油麻绳,最外面还夹了一层铅片垫。思路其实不算错,可问题在于,这东西若只按静态密封去做,短时或许能撑,一旦长时间高转动,摩擦热、受力偏移和海水反压叠上去,麻绳与铅垫的受力会开始不均,局部磨损后便很容易出缝。
他抬头问:“昨夜试转了多久?”
旁边一名尾轴匠赶紧道:“回王爷,先空轴慢转两刻,后又挂负重转了一刻多。转的时候还成,可停下来后拆开一看,里圈麻绳有一段吃得太狠,铅垫也有点偏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