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风,最近总带着两种味道。
一种是铁。
一种是纸。
铁味来自兵工厂,日夜不歇的高炉、锻锤、钢板和锅炉壳,把半边天都熏得灰;纸味则来自新扩出来的文案坊与印书局,成捆的宣纸、浆糊、墨香和刚刚装订好的教材,一车一车往外运。
若是不知情的人从这条官道上经过,多半会以为京郊是不是疯了,一边像在造海上怪兽,一边又像在办什么大书院。
而事实上,疯的不是京郊。
疯的是沈砚脑子里那张图。
铁甲舰的图已经画出来了。
螺旋桨、钢板、锅炉、舰炮、分舱、尾轴、装甲带,每一样都比这个时代原本能理解的东西往前跳了一大截。船能造,炮能铸,钢能炼,银子也有了,可沈砚这几日越想越觉得,真正最麻烦的,根本不是船。
是人。
旧式水师里最不缺的,就是会看风向、会扯缆绳、会喊号子的老水手。
可他接下来要的,不是会在甲板上骂浪大的汉子。
是会看图,会算角度,会懂蒸汽压强,会在浓雾与风暴里判断航线,会知道锅炉为什么炸、尾轴为什么卡、铁甲为什么配重失衡的军官。
说白了,他要的是一批能把海军从“会划船打仗”
推进到“会用工业打仗”
的脑子。
而这种人,大宁现在几乎没有。
或者说,零零散散有一点,但没有体系,也没有门。
沈砚想到这里,手里的笔在图纸边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五个字。
皇家海军校。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两眼,咂了咂嘴。
“啧,不够响。”
常福在一旁探头:“少爷,您又琢磨什么新名头呢?”
“军校。”
沈砚道。
“教海军的。”
常福先是一愣,随后眼睛慢慢睁大:“不是……少爷,造船我懂,造炮我也勉强懂,您现在还要造先生?”
沈砚瞥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有点文化,但不多。”
“不是造先生,是造脑子。”
常福摸了摸后脑勺:“脑子还能造?”
“能。”
沈砚放下笔,站起身来,“只要教材对,路子对,人也选对,脑子就能一批一批长出来。”
他说到这里,眼里那点原本只压在海图和战舰上的冷光,终于落到了更扎实的地方。
“钢铁舰能不能横行大洋,不在船是不是够硬。”
“在掌舵的人,脑子够不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