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外的血腥味,终于淡了些。
可淡了,不代表没了。
宫道两侧的青砖仍旧被反复冲洗过,缝隙里却还是残着洗不净的暗痕。前几日午门外连日押人、问罪、斩,整座皇城都像被刀锋重新刮过一遍,如今风声虽稍稍落下,宫中行走的内侍与宫女说话却比从前更轻,连脚步都恨不得贴着地走,生怕惊动了哪一处还没彻底收拢的杀气。
西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
萧明玥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摊着的是北营、禁军、江南余案与各地边防的折报。昨夜她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眼底有些淡淡的倦色,可那倦意并未削弱她身上的威势,反倒让那股冷肃更沉了几分。
她抬手翻过一页折子,正听内侍低声回禀京畿外围残军清点与收押情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甲叶轻撞的声音。
不疾不徐。
却极稳。
暖阁中的几名近侍下意识抬眼,随即便又迅低下头去。
因为走进来的,不是旁人。
是大公主,萧长宁。
她今日没有换宫装,也没有卸甲。
仍是一身重甲,外头披着暗红战袍,袍角和肩侧还有未曾彻底洗净的血痕与灰烬。那杆赤色长枪没有带进暖阁,只留在了门外,可即便如此,她整个人站在那里,仍像一柄刚从战场上拔回来的长兵。
锋利,笔直,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从前的许多年里,若萧长宁这样穿着甲走进西暖阁,空气里总会先多出三分绷紧。因为谁都知道,这位大公主是四公主最大的竞争者,也是离那个位置最近、最有资格举枪争一争的人。
可今天,她站在那里,暖阁里却只有安静。
萧明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萧长宁点了点头,没像平日那样先说什么场面话,也没摆大公主的架子,只迈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御案之前。
她目光落在萧明玥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仔细看自己这个四妹。
不是看一个对手。
而是看一个已经把江山压住的人。
午门前披甲直面逆贼,朝堂上一刀刀斩断旧门阀,清洗之后又能迅把中枢重新扶稳。若说从前她对萧明玥还有最后一点“不服”
,那这一场东南到京城的大乱,也已经把那点执念彻底磨干净了。
她可以不喜欢那些朝堂上绕来绕去、阴影里互相算计的手段。
可她不能不承认,萧明玥比她更适合坐在这里。
这一点,到了今日,再没人比她看得更清楚。
暖阁中静了片刻。
随后,萧长宁做了一件让旁边几个近侍几乎屏住呼吸的事。
她抬手,从怀中取出那一半兵符。
兵符不算大,却很沉。
那是前几日京畿大乱、外敌压境之时,萧明玥亲手交给她的半面兵权。也正是靠着这一半兵符,她才能名正言顺接掌北营、前推防线、诱敌设伏、扫平京畿外围的私军暗患。
而现在,她把兵符拿了出来。
然后,单膝跪地。
甲叶碰地,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一声轻轻震了一下。
萧明玥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萧长宁双手托起兵符,声音不高,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坦荡。
“京畿外围之乱,臣姐已平。”
“今日来,是归还兵符。”
一句“臣姐”
,让暖阁中那几个心腹内侍心头都狠狠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