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到了深海,便不再像东南近岸那般带着泥与潮的气味。
它更硬,也更冷。
像刀背。
蒸汽明轮船劈开海雾,一路向北,船腹深处的锅炉始终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黑烟自粗壮烟管中一股股喷出,在灰白天幕下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痕。两侧巨大的明轮不断拍击海水,卷起成片白浪,把后方舰队的航迹也一并撕成了碎银色。
沈砚站在指挥台最前端,手扶栏杆,望着前方雾气渐薄的海面,眼神始终没有松过。
东南那一场已经被他甩在身后。
如今前头等着他的,不再是士族豪强,不再是王府空壳,也不是近海那些靠着礁岛和风向讨生活的海寇。
是靖海王放出去的真正那把刀。
萧清棠站在他左侧,银甲外头多披了一层避风黑氅,梢被海风吹得贴在脸侧。她抬眼望向前方,忽然开口:“雾散得有些快。”
“不是雾自己散。”
沈砚道。
“是前头有东西,把风带乱了。”
他话音刚落,了望台上便传来一声急喝。
“前方有舰影!”
这一声如石子入水,整支舰队的气息瞬间一变。
后方各船号角短促响应,火器营与水兵立刻就位。六艘改装快船从两翼稍稍外扩,旧式战舰则依令压稳中后队形,炮位上的炮手纷纷掀开炮衣,开始校正方向。
沈砚接过望远镜,朝前方望去。
海雾正在一点点被风扯开。
先露出来的,是影子。
一道,两道,十道,二十道。
再往后,便不再是模糊的黑线,而是一整片压在海平面上的舰阵轮廓。那些船吃水极深,船体宽大厚重,甲板与船楼都比寻常海寇船高出不止一截。最前沿几艘巨舰的侧舷甚至加了成排加固木板,船粗短,明显不是为了跑,而是为了顶。
高丽水师。
而且不是仓促拉出来的杂牌船队。
是专门留下来断后的硬骨头。
顾七舟站在下层指挥位,顺着沈砚的视线往前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娘的,这帮高丽狗还真舍得下本。”
常福也凑到望远镜边上,嘴里嘶了一声:“数十艘重舰,排这么开……他们不是来拖一时半刻的,是想把咱们钉死在这片海上。”
沈砚没有说话。
因为前方舰阵,已经彻底露了出来。
那是一道极标准、也极老派的海上新月阵。
中军微微后收,两翼外张,像一张张开了口的弯弓。最前方几艘重舰厚实稳重,明显是用来接第一轮正面冲撞和炮火的盾;两翼则各有十余艘稍轻却仍属重型的战船,借着顺风与海流铺开弧线,只等大宁舰队一头撞进中间,便能从两侧兜拢、夹杀、封路。
若换成传统风帆舰队,这一手很难不棘手。
因为你若正面顶,便要撞上中军最厚的盾;你若想绕,便会被两翼借风包上来;你若减观望,对方则正好多拖你时辰,给靖海王主力争取更宽的入江空档。
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辰。
海风自敌军方向斜斜吹来。
这意味着,对方正站在传统海战最舒服的位置上。
高丽断后舰队显然也早已现了大宁这支追兵。中军旗舰之上,一道暗色将旗缓缓升起,随即数声海螺号角传开,新月阵的两翼再次往外舒展少许,阵型愈完整。
与此同时,最前排几艘高丽重舰船舷一侧,已能看到炮口与投射位上的人影来回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