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船出港!”
一艘艘加装了火炮与震天雷的战船随之而动。铁锚被绞盘一点点扯起,水珠顺着锚爪噼啪落下;缆绳被解开,风帆在海风中猛地鼓胀;甲板上的水兵高声呼喝,炮手守在炮位之后,火枪手列于舷侧,整支舰队像一群被同时放出闸口的群鲨,紧紧咬住前方那头钢铁巨兽的航迹。
旧式战舰虽不及蒸汽主舰那般逆风如履平地,却在风力和新整顿的军纪之下,度远胜往昔。两翼六艘火炮快船更是最先贴位,像六把游走在主舰阴影边缘的短刀,时收时放,随时准备扑向雾海中的任何异常。
海风骤然更大。
战旗被吹得绷直,浪花翻卷着拍打船舷,港口石岸与高崖上的人群越来越远。
顾七舟站在一艘快船船,盯着前方主舰卷起的白浪,眼珠子都在亮,扯着嗓子冲自己船上的弟兄大吼:“看清楚了!前头那不是祖宗,是咱们的锤子!都给老子跟紧!”
底下水兵齐声应喝,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狼性。
老张头则还守在主舰锅炉舱旁,整个人像钉在那儿一样,手里提着一根铁棍,时不时敲敲阀口、摸摸蒸汽管,嘴里还不忘骂人。
“看压!”
“再稳一点!”
“右轮组吃水别偏,谁敢把老子的船开成醉汉,回头我拿扳手砸他脑袋!”
常福在后方指挥舱门边听得直乐,扯着嗓子回了一句:“老张头,你这会儿骂得这么凶,待会儿进了深海可别先吐!”
老张头头都没回。
“放你娘的屁!”
“老子要吐,也是吐敌人脸上!”
船上不少人听见这句,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不长,却把甲板上那股紧得硬的气,稍稍松开了一线。
可沈砚没有笑。
他依旧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正在被主舰一点点撞开的茫茫海雾。
雾之外,是深海。
再往前,是长江口。
更远处,是靖海王,是高丽与倭寇的联军主力,是一场已经不再局限于东南一隅的国运之战。
他并非全无压力。
蒸汽主舰是快,是凶,是这个时代不该出现的怪物,可他们仍旧是在追。敌人先一步出海,先一步去布置,前路水文、风向、敌舰集结点、江海交界的变化,全都有不确定。
可越是如此,越没有退路。
大宁今日若缩回港里,只守东南,那靖海王的苦肉计便算真正成了。到时候,海上来的刀便不只是一把,而是会顺着长江,把整个帝国从中间撕开。
所以只能追。
而且要追得比敌人更狠。
萧清棠站在他身侧,目光也未离开前方。
“你在想京城?”
沈砚点头。
“也想长江口。”
他顿了顿,唇角轻轻一压。
“不过我不担心四公主会手软。”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皱着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