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前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火舌一蹿一蹿,把整片开阔地照得亮如白昼。
白日里那些横死在炮口下的尸体,此刻全被照了出来。断盾、碎甲、烂肉、残旗、浸黑的血泥,一层压一层,铺到林地边缘。风一吹,血腥味和焦糊味一起往林子里灌,像有无数只手,反复把白天那场血肉磨盘的景象往人眼睛里塞。
而比这些更狠的,是高台上传出去的话。
海寇头目喊哑了嗓子,高丽大将也把王府和海寇、高丽如何勾连、如何引路、如何放纵沿海被劫、如何拿东南百姓的命养私军,一句一句全钉了出来。
这些话若只是朝廷在说,林子里的乡勇们未必全信。
可现在,说话的是海寇自己,是高丽主将自己。
他们前几日还在海上烧杀抢掠,昨夜才被押回来,脸上、身上、嘴里的血都没洗干净。这样的人没必要替朝廷编这种精细谎话。
于是林子里那口原本就绷到极限的气,终于开始乱了。
最初只是窃窃私语。
“他说的……是真的?”
“我娘舅那村子,去年就是海寇夜里摸进去烧的,死了十几口……”
“王爷若真和他们有勾连,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算替海寇当刀的蠢货。”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火星落进干柴堆里。
紧接着,更多声音冒了出来。
“老子儿子就是死在海匪刀下!”
“我家船也是让高丽人烧的!”
“不是说王爷镇海护民么?护到哪儿去了?”
“护到海寇碗里去了!”
越说越乱,越乱越响。
白天被逼着往前冲时,许多人心里还剩最后一层皮——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替王府清君侧,是替东南讨活路。哪怕心里怕得要死,哪怕眼睁睁看着同乡同营的人一排排死在炮口下,也还能咬着牙告诉自己,这条命至少死得有个名头。
可现在,这层皮被当众撕开了。
原来他们拼命、流血、送死,不是为了护东南。
是为了替一个勾结海寇、引外敌入境、拿百姓和乡勇当肉填的狗王爷卖命。
这谁受得了?
林地边缘,几支来自地方豪强庄子的乡勇队伍最先压不住火。
这些人本就不是王府嫡系,平日里更多是听本地庄头、坞堡主和盐场大户的。此次被裹挟进来,靠的是“朝廷逼反地方”
“钦差乱杀士绅”
的名头,再加上王府牌子和督战刀,硬着头皮往前顶。
如今真相一掀,这些地方豪强出身的乡勇都统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狠狠把刀往地上一杵,咬牙骂道:“老子带人来,是给东南讨说法的,不是来给海寇当狗的!”
旁边另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都统眼睛都红了:“我庄子去年被海匪抢了两趟,死了七个护院,王府的人还来收过‘平海银’。结果闹了半天,是他自己把海寇放进来的?”
“去前帐!”
“问那个狗统领要个说法!”
“对!要个说法!”
这一声一带头,后头同庄同乡的乡勇顿时一片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