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冲不过,不是你们没胆,是那帮朝廷狗仗着炮狠、枪多!”
“可他们也不是铁打的!”
“打了一整天,炮营也会累,守军也会乏,天一黑,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却有林子,有地势,有命可以拼!”
他一边说,一边用刀尖指向水师大营。
“今夜谁先摸上营墙,谁先破栅开门,赏银翻三倍!”
“谁敢再生退念,老子先拿他祭旗!”
底下乡勇一个个脸色惨白,没人真被他说得热血上头,可也没人再敢当场炸刺。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前头那些想跑的,现在尸体还躺在地上。
前敌统领要的,也不是他们真心信服。
他只要这些人今晚还能握刀,还能在夜色里再替他冲一回。
太阳终于彻底落了下去。
最后一线天光从海面和林梢退尽时,整片战场像突然被谁掐了喉咙。
炮声停了。
枪声停了。
就连先前一直在半空盘旋的海鸟,也渐渐散开,只剩零零星星的鸣叫被夜风扯得很远。
营前开阔地上,那一片片尸体在暮色里只剩模糊轮廓,血洼黑,像一块块没干的墨。偶尔有伤兵还没断气,便会从尸堆里挤出一两声低哑惨嚎,可那声音很快也被风吹散了。
密林边缘,叛军缩成一团团黑影。
大营之内,火把一支支竖起,壕沟、木栅、炮位和营墙都被重新照亮。火器新军持枪列在阴影和火光之间,每个人都知道,真正难熬的,是这一段战前的空档。
因为谁都清楚。
夜,不是结束。
是另一口更疯的刀,正缓缓从鞘里拔出来。
常福站在高台边,听着营外那种近乎死寂的安静,莫名觉得后背凉。
“这帮狗东西,白天叫得跟阎王点兵似的,这会儿倒全哑了。”
沈砚抬眼看向林边那片黑压压的轮廓,淡淡道:“不是哑了。”
“是在憋最后那口气。”
萧清棠手扶剑柄,望着夜色里那片沉默的敌阵,眸光冷得像夜里未化的冰。
“那便让他们憋着。”
“我倒要看看,他们今夜还能拿什么来送死。”
风从海上吹来,卷过满地尸血,卷过营前沉默的开阔地,也卷过林边那一团团被逼到绝路、却还没彻底散掉的叛军残部。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僵持。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没人知道它会在下一瞬朝哪边断。
可所有人都听得见,那根弦,已经绷到了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