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披甲成排往前顶的乡勇精锐,如今大多只剩零零散散几个活口缩在尸堆边,脸上的狠劲早被炸没了,只剩一种白空的木然。更多的叛军开始本能地伏地、蜷缩、乱爬,哪还顾得上什么冲锋、破营和赏功。
高台之上,沈砚始终看着这一切。
没有豪言,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任何“痛打叛贼”
的抒情。他只是盯着那座已经完全运转起来的血肉磨盘,确认每一轮炮火都压在最该压的位置,确认每一层枪阵都没有给对方留出重新聚气的缝。
常福站在旁边,看着营前那片被碾得不成人形的先锋阵,饶是早见过港口海战,也还是忍不住头皮麻。
“少爷……”
“嗯?”
“这帮人,怕是第一口气就没了。”
沈砚目光未动,只淡淡道:“我本来也没打算给他们第二口。”
正说着,叛军那边终于有一支披着较整齐甲胄的队伍,在后方号角和督战刀逼迫下,想趁炮火换装填时强拉起一线,试图往前再冲。
他们举着大盾,埋头狂奔,动作比前头杂兵整齐得多,显然是靖海王真正拿得出手的一批硬骨头。
萧清棠看见了,眼神一冷。
“想重整?”
她剑锋一压,声音像雪夜断冰。
“三排轮射,不许断。”
“给本宫打碎他们。”
火器新军应声而动。
第一排放完退,第二排顶上,第三排随即补位。枪声一浪高过一浪,像铁刷子在叛军脸上来回刮。那支本想借着狠劲硬顶上来的精锐,才冲到半程,前头的大盾便被铅弹打得咚咚乱震。有人强撑着不退,腿上、肩上接连中枪,整个人扑跪下去;有人刚想弯身去扶,后头补来的弹雨便直接把两人钉死在一起。
他们确实比杂兵硬。
可硬,和能不能扛住代差,是两回事。
不到片刻,这支叛军里少数还像样的“重整”
队伍,也被火枪与炮火联手撕成了碎块。零星还能站着的几个,不是被旁边炸开的血肉吓得转身就跑,便是被后续枪声一个个点名打翻。
这一幕,看得后方那些还没真正压进火力核心的叛军彻底寒了胆。
他们本以为,前头只是冲得太急、撞上了朝廷守军最狠的第一轮。只要后续精锐顶上,靠人数总能把营盘啃下一口。
可现在,他们终于看明白了。
不是前头那批人太蠢。
是根本就没有“重整”
这回事。
在这片开阔地上,任何想站起来、聚起来、喊起来的人,都会先被炮和枪一起送下去。
大宁这座营,不是墙。
是磨盘。
铁做的,火药烧的,专磨血肉。
营前叛军先锋,终于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崩。不是局部乱,不是几队后退,而是从最前沿开始,一层层往后传染的崩。有人扔了刀,抱着头往回爬;有人大叫着让后头让开;还有人干脆跪在地上求饶,可炮火和枪阵哪会分辨你嘴里喊的是不是“爷爷饶命”
。
旧时代靠人海堆出来的冲锋气势,在这一刻,被工业火器彻底打成了荒诞戏文。
高台上,沈砚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仍旧平稳。
打到这一步,靖海王拿人海战术强攻大营的幻想,已经碎了。
剩下的,就看对面还能拿出什么来继续往这血肉磨盘里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