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跪射齐出,枪声连成一线。百步左右的距离,正是燧枪最舒适的杀人位置。铅弹掠过还未散尽的硝烟,精准扎进那些刚被炮火打乱、正试图重新聚拢的叛军身上。
有人举着半碎的盾牌刚站稳,胸口便连中两枪,身子猛地一颤,直挺挺倒进泥里。有人刚扯着嗓子喊“别乱”
,喉咙便炸开一团血雾,话只剩一半,整个人向后摔去。
“二排——放!”
第一排退,第二排立射顶上。
枪声再起。
铅雨一层压一层,像一堵无形的死亡高墙,死死钉在营前百步之外。叛军里但凡有谁想借着炮火间歇聚人、立盾、吼令,下一刻多半便会被枪阵点掉。
这就是三段击枪阵最诛心的地方。
它不给你硬冲的机会,更不给你重整的时间。
你前头挨炮,后头想稳,刚稳半口气,火枪便到。你一乱,炮再砸。你想退,后头督战队还在顶,你想进,前头却是一层层会吞命的铅与铁。
旧时代那套靠吼、靠挤、靠人命往前推的冲阵之法,在这种代差火力面前,荒诞得像一场笑话。
营前的惨叫声越来越高,甚至盖过了叛军督战队的厉吼。
“顶住!顶住!”
“后退者斩!”
“王爷有令,先破营者重赏!”
后方督战队还在拼命挥刀杀人,想把已经开始懵的先锋重新逼进火网里。可这种“逼”
,很快也变成了新的混乱。前头的人想退,后头的人不准退,炮弹却不管你想不想,照样一轮轮砸下来。
于是有人开始互相撞,有人开始踩踏,有人明明中弹不重,却硬生生被后头的人挤进了前方尸堆,再爬不出来。
一名叛军把总模样的人,披着半身铁甲,脸上全是血,举刀吼着让手下压上去。下一刻,一侧炮实心弹便正正打在他左侧地面,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像一把铁扫帚,把他连同周围几人全扫翻在地。那人挣扎着刚要起身,火枪阵第二轮又到了,一枚铅弹从他眉骨钻进去,后脑带血迸开,人当场扑死。
“妖法!”
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句。
紧接着,更多人开始面无人色地跟着嚎。
“这是妖法!”
“冲不上去!根本冲不上去!”
“炮太密了!”
“快散开!散开——”
可散不开。
开阔地本是他们用来一口气踏平营盘的路,如今却成了最好的杀场。没有遮蔽,没有高地,没有壕沟,只有越来越多的尸体和被鲜血泡成深色的泥。人踩在上面,脚底滑,胆子也跟着滑。
而大宁这边,火力还在继续。
东崖一门重炮打得炮架都在震,炮手耳朵被轰得嗡,仍大吼着校角:“往左三寸!那里人堆更密!”
西崖几门轻炮专挑那些还想往两翼绕、或试图举大盾掩护后撤的队伍,一颗颗铁弹斜斜切进去,把他们的企图与骨头一起打断。
港湾内,明轮船侧舷炮不紧不慢地补着正前最难受的位置。船腹低沉轰鸣,像一头停在水里的铁兽,张着黑洞洞的侧炮口,一口口把靠近营前的叛军吞下去。
短短不到两刻钟,营前便已堆出第一层真正意义上的尸带。
木盾裂了,刀断了,弩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