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蒸汽明轮船没给他们任何机会。
“加压。”
沈砚只吐出两个字。
锅炉怒吼再起。
明轮重新正转,轮叶狠狠拍进海里,整条钢铁怪兽在短促调整完姿态之后,再次爆出恐怖的前冲势头。船钢角上还挂着上一艘敌舰留下的碎木与血,白汽黑烟混着海风扑面压来,看上去比方才第一次撞击时更像一头真正吃了血、开了性的怪物。
海匪主船上的人已经疯了。
有弓手胡乱放箭,箭矢噼里啪啦打在钢板船上,像往铁砧上扔了把草。也有人试图抛钩,想把旁边友船拖过来挡刀,结果钩索刚甩出去,船身便已先被那股扑来的压迫感吓得乱了节奏。
高丽与海匪联军右翼,到了这一刻,已经不再是阵。
是慌。
是挤。
是互相踩着对方的甲板、船帮、死尸和残木拼命想往外挤的一团乱麻。
而明轮船,就是照着这团乱麻最粗的地方,第二次撞了进去。
轰!!!
又是一声比方才还更贴近耳骨的巨响。
海匪主船的船先一步被冲角顶碎,整段船帮像纸糊的一样向内爆开。比起高丽中型战舰,那船骨架更轻、更薄、更脆,这一撞下去,几乎没有“撑”
这个过程,只有“碎”
。
船头、舱口、侧板和甲板同时炸裂,十几名海匪被连人带木刺一起掀飞出去。一个拿着弯刀的海匪头目刚转身想跑,半截断裂的桅杆便横着拍了过来,把他和身后两人一起砸进了船舱。
火海就在旁边。
海匪主船这一断、一爆,飞散出去的碎木和帆布直接被火舌舔上。眨眼之间,第二团大火在右翼海面上猛地亮了起来。
风、雾、火、血、木刺、断桅和绝望的嚎叫,彻底搅成了一锅人间炼狱。
敌军舰队,终于在这两次钢铁冲撞之后,彻底陷入了极度恐慌与混乱。
有人弃船,有人乱撞,有人大吼着后撤,也有人还没退两步,便已被自己人倒帆时崩开的索具抽翻在地。
方才还想着围吃大宁残船的那些海匪,如今看见明轮船转向,连眼神都变了。
他们不再想着抢功。
他们只想离这头怪物远一点。
可海面太挤,雾太厚,船太多。
想逃?
没那么容易。
蒸汽明轮船却仍在海上咆哮。
钢板撞角沾满木屑与鲜血,明轮拍起的白浪把海水都打成了碎银和血红。它在敌阵中像一把被工业时代亲手磨出来的刀,毫不讲理地撞开了旧时代海战所有花里胡哨的章法。
木船,护板,拍竿,投石机,弓手,海匪的胆子,高丽人的甲胄。
在这种级别的正面物理碾压面前,全都脆得可笑。
沈砚站在指挥台上,听着四周的惨嚎、断裂、浪涌和锅炉咆哮,神色依旧冷得像冰。
阵型已经打乱了。
海上那层最硬的秩序,也已经被这一头钢铁怪物正面撞碎。
剩下的,才轮到真正的杀戮登场。
而此刻的海面上,只剩木屑、断桅、火光与绝望乱飞。
属于工业时代的第一场海上冲撞,已经把这片旧世界的海,撞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