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太美。
有船想转,可舵还没打满,船尾就已经擦上了旁边同伴的船帮。有人想倒帆,可风逆、雾重、浪乱,几根主索刚一松,桅杆上的帆面便先拍得像疯了一样。还有一艘海匪主船更惨,船头刚偏出半截,便被前面那艘断成两截的高丽战舰残骸挡住了去路,硬生生卡在那里,进退不得。
而蒸汽明轮船却没有半点迟疑。
撞进去之后,整条船剧烈震了一下,船钢板冲角上挂满碎木、断绳和血。明轮仍在转,锅炉仍在吼,钢铁骨架在冲撞后的回震里出低沉可怖的颤鸣,像这怪物在咬碎第一口血肉之后,连喘都没喘,便准备咬第二口。
老张头在锅炉舱里嗓子都吼裂了。
“稳住压!”
“别让它掉劲!”
“这才撞一艘,慌个屁!”
指挥台上,沈砚看都没看那艘已经开始向海里塌进去的高丽断船,只冷冷道:“倒车。”
舵工与轮机组同时应声。
下一刻,两侧明轮的节奏骤然一变。
方才还是朝前疯搅海水的轮叶,猛地一顿,随即在蒸汽阀门切换之下反向咬住了浪头。整条明轮船原本还深深嵌在敌舰残骸之中,此刻竟像一只刚咬住猎物又轻松拔牙的钢兽,带着一串刺耳的木板摩擦声和大片翻涌白浪,硬生生从那两截尚未彻底分开的残骸中倒抽出来。
咯吱——
喀啦——
钢板冲角从碎裂木骨里抽离时,挂下大片断木和血肉。碎木屑顺着海水冲刷,鲜血在白浪里拉出一条条刺眼的红线。那艘已经断成两截的高丽战舰,则在失去最后支撑后彻底向内坍塌,船头一歪,船尾一沉,连带着甲板上还未来得及逃走的人一起被海水吞没。
而更可怕的,是明轮船脱离得太轻松了。
不是笨重地卡住,也不是撞上之后自己便得打横、失控、慢慢退。
而是倒车,抽身,转向,一气呵成。
那种机动性,已经完全出了旁边所有敌船的认知。
“它还能倒着走?!”
不知是哪个海匪先喊了出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彻底崩掉的恐惧。
高丽右侧几艘战船上的校尉也都面无人色。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东西不只是撞得狠。
它还能在海面上像刀一样收、放、转、再捅。
蒸汽明轮船倒抽出残骸之后,在翻腾海雾与火光之间,短促地划出了一道弧线。两侧明轮一前一后调整节奏,船轻轻一偏,竟在拥挤混乱的敌阵边缘做出了一个近乎蛮横的转向。
那不是风帆船慢吞吞借风转头的样子。
而像一头巨兽在血泊中甩了甩带血的獠牙,重新找准下一块肉。
沈砚目光落定。
下一艘。
是一艘海匪主船。
那船体量比方才那艘高丽中型战舰小一些,却更滑,更快,船帮两侧挂着乱七八糟的兽骨和染血布条,显然是海匪头目平日最爱的座船。此刻它正卡在两条友船和半截沉船残骸之间,想退,退不得;想横,横不开;船上那些海匪已彻底没了先前围猎时的嚣张,一个个脸色煞白,像在看着什么正朝自己扑来的索命恶鬼。
“跑!”
“快跑啊!”
“丢帆!丢帆!”
有人开始割缆绳,有人直接跳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