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水师那些破船,修了跟没修似的,昨儿我瞧见一条底仓还在渗。”
“真要全拉出去,怕不是先和海风拜把子……”
这种话,不响亮,不集中,甚至带点兵营和工地里常见的碎怨气。
可恰恰因为碎,才最容易被有心人捡去。
萧清棠站在窗边,听着外头偶尔飘进来的几句抱怨,淡淡道:“他的人,会信。”
“至少会想信。”
沈砚道,“老狐狸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咱们虚。”
“你越是顺着他,他越容易把自己真正想做的那点东西露出来。”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东南城中的风里带着海潮与花灯味,王府那边很快又送来了第二道请帖与迎驾车马,礼数周全得很。仿佛今夜真只是一次王府尽地主之谊的体面宴请。
可行辕上下,谁都知道不是。
这是一场摆在桌面上的相互试探。
也是一场明知酒里有毒,却都得笑着举杯的戏。
入夜之后,沈砚换了身见客的锦袍,却没有穿得太张扬,连平日最爱戴的玉佩都只拣了块不算起眼的。萧清棠则换回了最适合赴这种局的轻甲外罩披风,腰间佩剑仍在,半点不打算装什么温和女眷。
常福在一旁看着两人,忍不住咂嘴。
“少爷,二殿下,咱们真就只带这点人?”
“够了。”
沈砚整理了一下袖口,“带多了,像去砸场子。”
“咱们今晚,是去吃席的。”
常福看了眼外头那队王府迎驾人马,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吃席是真,至于是喜席还是断头席,那就难说了。
最终随行的,只有少数亲卫与暗卫。
明面上不多,暗地里却都卡好了位置。
车驾出行时,夜色已深。
东南王府所在的那片街巷,比别处更亮,也更安静。远远望去,王府门前灯火高悬,门楼巍峨,金漆匾额在夜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一个富贵安稳、愿为朝廷分忧的宗室藩王府邸。
可沈砚一眼便看见了门前站位过于整齐的护卫,以及暗处檐角、照壁、侧廊间那些压得极深的影子。
富丽堂皇是真。
暗藏杀机也是真。
王府大门缓缓而开,里头礼乐声已隐约传出来。
迎门的王府长史满脸恭敬,躬身到底。
“王爷已恭候太傅大人与二殿下多时。”
沈砚笑了笑,抬步往里走。
“那就别让王爷久等。”
萧清棠与他并肩而行,踏过王府门槛时,目光淡淡扫过两侧灯影与护卫,唇角掠过一丝极冷的笑。
今夜这场鸿门宴,到底是谁把谁往嘴里送,还真未必。
而那座看似金碧辉煌、实则处处藏刀的靖海王府,也就在这一刻,真正把门,向他们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