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明轮船试车那一夜,内港被封得像铁桶。
遮蔽棚、后港、栈桥、外侧水道,火器新军里三层外三层,连巡夜的脚步声都被压得极低。按理说,这动静不该传出去。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捂就能捂得死的。
尤其是一头刚学会咆哮的钢铁怪兽。
第二日清晨,天还只是蒙蒙亮,靖海王府后园的水榭里,便先跪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最寻常不过的短打,脸上还特意抹了灰,一眼看去像码头上替人跑腿的苦力。可此刻他跪在青石地上,额头抵着砖缝,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
靖海王坐在水榭里喂鱼。
一身常服,袖口整洁,手里捏着一把鱼食,神色平和得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说。”
探子喉咙紧,低声道:“昨夜后港……有异动。”
“多大的异动?”
“主船坞那边彻夜没灭灯,后港外围全是新军的人。子时之后,里头忽然响起一种极沉的轰鸣,像雷,却不是雷;像巨锤砸铁,又不止一声。”
靖海王喂鱼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探子不敢抬头,继续往下说:“属下离得远,不敢靠太近,只隐约看见……看见后港水面上白汽翻得很高,像有东西在水里搅浪。后来那动静越来越大,连外侧暗哨都听见了。有人说,是船在动。”
“船在动?”
“是。”
探子声音虚,“可昨夜几乎无风。”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池中锦鲤还在争食,水面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靖海王却没有再撒鱼食,只是垂着眼,看着掌心剩下的那几粒碎末。
无风,船动。
再加上前几日船坞那边被沈砚亲自接手,龙骨重立,钢料、桐油和工匠都像不要钱一样往里砸。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朝廷造船的进度,比他预想得快。
而且快得不正常。
旁边侍立的老管家看出他神色不对,低声道:“王爷,可要再派人去探?”
靖海王缓缓把掌心的鱼食全丢进池里,声音依旧温和。
“不必了。”
“再探,便该死人了。”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后港与船坞的方向,眼底那层一贯温和的笑意,第一次淡了些。
沈砚到了东南之后,先掀船厂,再抄督造局,又把水师里那层烂肉连根剜了一遍。如今连新船都快被他逼着弄出来了。
再等下去,等朝廷自己的海上牙口彻底长齐,王府这些年攥在手里的东西,便都要一件件吐出去。
不能再等。
靖海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去把世子叫来。”
“再把王府幕僚和几位乡勇都统,一并请到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