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继续在内港中试转。
一圈,两圈。
锅炉稳,活塞稳,连杆稳,明轮越转越顺。
最初那点生涩和试探,很快便被更成熟的咆哮取代。整条船像终于认清了自己的骨头和筋肉,开始真正意义上在这片港水里舒展起来。
岸上围观的旧水兵里,终于有人再也扛不住那种近乎天崩地裂般的震撼,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因为谁逼他们。
是他们脑子里那套关于“船必须靠风走”
的天经地义,在今晚被这一声声蒸汽轰鸣彻底碾碎了。
“神迹……”
“这是神迹啊……”
“无帆而行,逆潮如飞……”
“太傅真把海上神雷造出来了……”
有工匠跪在木料堆边,眼里全是光,嘴唇都在抖。
也有老水兵死死盯着船那根排烟管和两侧明轮,喃喃自语,像见了什么不该属于人间的东西。
老张头听见“神迹”
两个字,本能地想骂。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连他自己都得承认。
这玩意儿在今晚,确实不像人造的。
太怪了。
也太猛了。
又一轮压舵试转之后,蒸汽明轮船稳稳回到内港中段。
锅炉仍在咆哮,烟管吐着黑白相杂的浓烟,明轮搅出的浪还在船后翻着长长白尾。
整条船像一头刚刚在狭笼里试过爪牙、还未真正吃过血的海上怪兽,安静下来时都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力量感。
沈砚立在船头,没有说话。
只是任由海风和蒸汽扑在脸上。
脚下这股震动仍在。
粗暴,真实,滚烫。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很多事就不再只是脑子里的图纸、未来的概念和一句句听起来近乎荒唐的谋划了。
大宁的第一艘试验性蒸汽明轮船,成了。
它真的在这个时代的海港里,出了属于蒸汽的第一声怒吼。
而这一声,不只是给船坞里的工匠、水兵和老张头听的。
也是给东南海面那群海寇和高丽人听的。
更是给整个旧时代听的。
岸边,萧清棠仰头看着船头那个背对着她站在风里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北境冰谷里那场炮火,想起雁门关外风雪中那个总爱吊儿郎当、却偏偏能在最要命的时候拿出一个新世界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又把海也一并掀开了。
蒸汽轰鸣。
白浪冲天。
钢破水。
无风,无帆,却逆潮狂飙。
属于大宁的海权时代,就在这一夜、这一船、这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里,真正踏进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