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在棚外轻轻拍着船坞边缘。
深夜的内港并无大风,甚至能算得上安静。正因如此,这场试车才更显得像一场要拿常识祭天的仪式。
老张头抬起头,嗓子都哑了,却还是狠狠吼了一声。
“点火!”
下一瞬,锅炉房里立刻忙了起来。
早已备好的煤炭被一铲铲送进炉膛,火门一开,里面原本压着的火种立刻被引得猛地亮了起来。橘红火光先是一窜,随即越烧越旺,很快便在锅炉底部连成一片凶狠的火舌。
木棚里原本就热,这一下更像直接多了一只烧红的铁炉。
几名锅炉匠守在各处阀门、水位与压盖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加煤!”
“控风!”
“看水位!”
火一旺,锅炉里的水也很快开始响应。
最开始还只是细细的嗡鸣。
像一只被关在铁壳子里的兽,喉咙深处出的低喘。
再过片刻,那声音便一点点厚了起来。
锅炉壁轻震,蒸汽在封闭空间里积压,顺着铜管和阀道出越来越清晰的嘶响。
“压上来了!”
“再稳一稳!”
老张头死死盯着压力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连擦都顾不上。
沈砚站在甲板上,听着那锅炉里逐渐增强的动静,心脏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不是第一次听蒸汽机响。
京郊工坊里,第一台原始蒸汽机试车成功时,那种轰鸣便已经让整个大宁工部跪了一地。
可那是在地上。
现在不一样。
现在这声音,是在船上。
是这个时代第一次,真正要把蒸汽、钢铁和海权绑到一起。
一旦成了,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开预阀!”
随着老张头又一声暴喝,锅炉侧方一名匠人猛地扳开一道控制阀。
下一瞬,白色蒸汽陡然从侧管喷了出来。
嗤——!
像一条压抑已久的白蛇突然张口嘶鸣,白雾瞬间在锅炉房与甲板间腾起一大片,热浪裹着潮湿蒸汽迎面扑开,熏得周围不少工匠下意识眯了眼。
可没人退。
所有人都盯着那组连接锅炉、气缸与连杆的核心结构。
终于。
“主阀,半开!”
“送汽——!”
老张头一声几乎破音的吼,响彻整个遮蔽棚。
扳杆被猛地压下。
高压蒸汽轰然冲入气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