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还没散尽。
海风裹着火药味和焦木味,从港外浅湾一阵阵压回来,把防波堤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海面上,方才那场被陆基炮火硬生生打烂的先锋冲阵,仍旧留下满目狼藉。翻倒的断桅、烧黑的船板、飘散的帆布、挣扎的尸体与血水混在浪里,一会儿被托起,一会儿又被卷下去,像整片海都被砸出了一层血沫。
东南水师营地上下,刚刚爆出的欢呼还没完全落下去。
尤其是那些被重编的旧水兵,一个个脸上都还带着不敢置信的亢奋。前一刻他们还被那一片黑压压的敌舰压得心口紧,后一刻便眼睁睁看着高丽巨舰在海上断裂翻覆、海匪快船撞成火球。那种从喉咙里冲出来的热气,几乎把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打沉了……”
“真打沉了……”
“高丽狗也不过是木头船!”
“再来!老子现在不怕了!”
有人攥着短枪,手还在抖,嗓门却已经喊哑了。
火器新军的老兵们脸上也都带了几分狠劲。炮营还在迅复位装填,通条、推弹、装药、校角,一步都没乱。方才那一轮轮炮镇海疆,把整座港口的军心都硬生生抬起来了一截。
可沈砚没有笑。
他站在防波堤最高处,眯着眼看向海面,眸子里没有半分轻松,反而越看越沉。
因为海面上的敌军,并没有像寻常海匪那样崩成一锅烂粥,掉头乱窜。
短暂的混乱之后,一阵尖锐而悠长的海螺号角,忽然从更后方的敌阵中刺了出来。
呜——
声音穿过硝烟和海风,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节奏。不是胡乱吹响,更不是海匪那种仗着人多乱嚎的声势,而像某种提前操练过无数次的军令。
第一声刚落,第二声便立刻接上。
长、短、长、短。
再往后,是第三组。
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时,海面上那片方才还被炮火砸得东倒西歪的敌军阵列,竟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度重新咬合。
最前方几艘已经彻底燃起大火、失去控制的快船,被后方舰队毫不犹豫地舍弃了。
不是抢救,也不是拖带。
而是直接让开。
原本还试图往前顶的中段重船,在号角之后几乎同时转向,不再执着于继续压近港口,而是迅向两翼分张。几艘尚有余力的高丽战船主动顶到了最外圈,用船身去遮掩后头受创更重的同伴。
前后、左右、掩护、后撤。
一切都太快。
快得不像一群海上乌合之众,倒像一支真正受过操练、知道在炮火之下该怎么活命的正规水师。
方才还红着眼、恨不得立刻再狠狠干上一轮的旧水兵们,脸上的亢奋一点点僵住了。
“他们……怎么没乱?”
“海匪不该是见血就散吗?”
“后头那几艘船在掩前头的……”
“是撤阵!”
这三个字一出来,不少人后背都跟着凉了一下。
因为看懂的人,已经看懂了。
敌军不是在逃。
是在退。
而且退得有章法。
萧清棠立在沈砚身侧,望远镜早已抬起。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海面,眉心越锁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