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炮营军官们已经把引线、药包、实心铁弹和测距木标全备好了,只等令旗一落。
可令旗迟迟没落。
敌舰却越逼越近。
最前头那些海匪快船,显然已经把港口当成了嘴边肉,竟越嚣张起来,不再只是斜向试探,而是直接分成数股,朝着近海浅水区压来。船头劈开海浪,乌帆鼓满,甲板上的匪兵甚至已经开始高声呼喝,隔着风浪都能隐约听见那股肆无忌惮的兴奋。
后方几艘高丽重舰也跟着调整了方向。
它们没有急着一字压上,而是稳稳卡在中后段,用船体和重器给前锋撑腰。甲板上的投石机缓缓转向,投臂抬起,像几只正在海上张开獠牙的怪物。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前锋冲近,扰港、试火、压士气。
若大宁这边慌了,片板下海去迎,后头高丽重舰便能顺势压进来,把整个港口和岸防一并砸烂。
萧清棠盯着那几具已经对准港内的投石机,眸子冷得像结了冰。
“他们想先砸港。”
“对。”
沈砚放下望远镜,抬眼看了看前方几根被伪装成礁石浮标、实则用来测距的细长标桩,“而且他们还真觉得自己能砸得到。”
常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海面上那几根不起眼的标桩,平时谁看了都只当是近海暗礁警示。可只有炮营和沈砚自己知道,那是提前量出来的射程线。
一线、二线、三线。
哪一段适合试射,哪一段铁弹最稳,哪一段能让两侧高崖和防波堤形成最狠的交叉火力,昨夜都已经算死了。
现在,敌船还差一点。
可就是这一点,最磨人。
底下那些刚重编的水兵眼睁睁看着敌船一点点逼近,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人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有人握枪握得虎口白,呼吸也越来越急。
“他们都快进浅湾了……”
“再不打,投石机就要起臂了……”
“少爷——”
常福终于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沈砚抬手,止住他。
“闭嘴。”
他声音不重,却冷得很。
“打仗不是心口紧就能开炮。”
“我要的是一轮把他们打疼,不是替他们听响。”
说完,他重新望向海面。
前锋快船又近了一截。
船已经明显切进近海浅水区,浪头拍在船底时,甚至能看见水线附近翻起的白沫。甲板上那些海匪显然也已经看清了港口轮廓,有几个甚至直接爬上船帮,举着刀和长杆朝岸上挥舞,像在提前庆功。
更后头,高丽重舰上的投石机终于也完全转正。
厚重的投臂在甲板上缓缓扬起,拍竿边缘寒光一闪,几个操械手在甲板上来回奔走,开始做最后的预备。
他们自信。
也该自信。
在他们眼里,眼前这座港口本该是被海寇和内鬼一起喂熟了的肥肉。旧水师刚被砍断头,营中刚换血,军心最乱,船最烂,最好的时机就在今天。
他们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这片看似仓促接手、还未来得及喘匀气的港口两侧,藏着的不是旧水师那些会霉的弓弩和火箭。
而是一整张陆基炮火织起来的网。
终于。
前锋最左那艘海匪快船,船越过了第一根测距标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