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层软绵绵的人情。
地方官里头,一个穿绯袍的知府立刻上前半步,苦笑着接话。
“太傅明鉴,我等东南地方,如今最愁的便是军需接济。海寇来去如风,流匪一般防不胜防,本地几府这些时日仓库见底,百姓惊逃,若不是王爷与世子殿下苦苦支撑,只怕迎接朝廷的这点体面都拿不出来了。”
另一名盐务官紧跟着叹气。
“是啊,海寇凶悍是一层,地方财力见绌又是一层。近来新商税推得紧,地方商路尚未喘匀这口气,如今又逢海路断绝,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来了。
沈砚眼底笑意不变,心里却已经骂了一声。
果然还是这套。
先哭海寇,再哭穷,最后轻轻巧巧把锅往新商税头上带。说得不直,可每个字都在暗示:东南乱成这样,不只是海寇狠,也是朝廷新法逼得地方太紧。
这时又一名漕务官拱手道:“我等并非推责,只是东南这地方,海防、水师、商路、赋税,本就牵一动全身。太傅初到,往后若能稍稍体恤地方难处,给我等一些缓冲,许多事也就好办得多了。”
“不错。”
布政使也沉沉叹息,“朝廷新政本意自然是好的,可江南不比北境,商脉细,门路杂,稍一收紧,下面便容易乱。如今又有海寇作祟,内外交逼,我等实在左右支绌。”
这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调子出奇一致。
说海寇时咬牙切齿,说王府时感恩戴德,说到新商税与朝廷新法时,便齐齐变成了满腹苦衷、欲言又止。
软钉子扎得极有分寸。
不叫板,不翻脸,甚至句句都像在替朝廷着想。可这一轮话听下来,若是换个耳根子软、又急着用地方人手的钦差,怕是已经先在心里生出三分“是不是朝廷推得太急”
的动摇了。
萧清棠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冷。
她最烦这种弯弯绕绕的鬼话。若不是沈砚此前在船上已提醒过她“东南这帮人刀都藏在笑里”
,她这会儿怕是真要当场问一句:海寇是朝廷养的?战船老了是新商税给敲坏的?
她按着剑柄的手,已经有些紧。
沈砚却像半点没听出里头的刺,只笑着点头。
“诸位辛苦,本官都明白。”
“东南一地,骤逢大乱,地方官府难为,本官理解。”
“至于海寇猖獗、水师老化、地方财力一时调度不灵——”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那几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温和得很,“这些,都不是一日之功,也不是一日之过。朝廷既然来了,自会慢慢理。”
慢慢理。
这三个字一出口,对面几名官员脸上的神情顿时都微妙地松了一分。
他们最怕的,是沈砚一上来便掀桌子。
如今听他这意思,像是至少愿意先按着地方的节奏来。
萧景衡更是立刻顺势接住话头。
“太傅海量,果然体恤地方。我东南上下,必竭力配合朝廷。”
“好说。”
沈砚笑着应了,随即目光一转,落在那几车劳军物资上,“世子和王爷既有这份心,本官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常福却差点乐出来。
他太熟这味儿了。
少爷每次开始“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