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若还是老样子,来年百姓的肚子可洗不饱。”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抒情意味,甚至还带着点实务官看工程进度时的挑剔劲儿。可也正因为这样,旁边陪着的州县官员和司农寺官员反倒更不敢糊弄。
谁都知道,这位沈太傅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会写诗,也不是嘴巴毒。
是他真下来看。
看棚,看渠,看犁头,看种子,看矿井,看锅炉,看账本。
你若做得像样,他当场夸一句比拿了上司印还受用;你若糊弄,他骂起人来,比北境的寒风还刮骨头。
而大宁,也就在这样一种几乎不讲理的推进度中,开始显出真正的盛世雏形。
北境安,粮仓涨,工坊轰鸣,商路如织。
枪炮在铁与火中一批批成形,田地在棚与渠之间一季季增收,国库像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气运往上顶着,日日都在变厚。
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还看不懂大宁到底变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这个曾经同样会闹党争、会打边仗、会闹饥年的王朝,忽然像疯了一样往前冲。
冲得又快,又稳。
像一驾原本还在泥地里拉扯的马车,忽然底下多了钢轮,多了火炉,多了不会累的铁心脏。
谁也说不清它会跑多远。
可所有人都已经看得出来——
它停不下来了。
而皇城深处,萧明玥站在宫楼之上,俯看着灯火愈盛的雍京与城外一片片新修的工坊和试田,久久未语。
直到沈砚从宫道另一头走来,她才淡淡开口。
“工坊起了,田也起了,商路和边市都顺了。”
“如今的大宁,倒真有了几分你说过的那种模样。”
沈砚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
夜色里的雍京,比往年任何一个春前都更亮。
远处工坊区的火还在烧,近处城中夜市的灯已连成片,北边来的货、南边来的粮、中间流转的银钱与人心,都在这片灯火里滚滚向前。
他笑了笑。
“这才哪儿到哪儿。”
“不过工农齐飞,刚有个雏形。”
“后头路还长。”
萧明玥偏头看了他一眼,眸色深静。
“路长才好。”
“孤正想看看,你口中那个谁都无法理解的时代,究竟还能把大宁推到什么地方去。”
风自宫城高处吹过。
而大宁在这场短暂和平之中,正以一种这个世界尚且难以理解的度,向着级大国的轮廓,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