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太和殿,比往日更安静一些。
不是因为风雪,也不是因为朝臣都突然学会了闭嘴,而是因为这几日接连落下来的雷太多了。
北境大捷的余震还在,太庙献俘的威势未散,蒸汽机初鸣的消息又像长了腿一样在京中上层传开。文臣们嘴上还端着“不可尽信坊间夸饰”
,可心里都清楚,沈砚如今已经不是单纯的太傅,也不是单纯的功臣。
他是一把真能把时代都撬开一条缝的刀。
这种时候,太和殿上的每一句话,都容易出大事。
礼官唱罢,百官列班。
沈砚照旧站在前列,手拢在袖中,面上看着懒散,实则正借着袖口挡风偷偷醒神。昨夜被工部那帮老头拖着又讲了半宿蒸汽机,他现在看见朝堂大柱子都觉得像活塞。
常福若在殿外,准得感慨一句,别人家权臣都是夜里算党争、白日斗朝臣,自家少爷倒好,夜里和锅炉较劲,白天和御史吵架,主打一个文武双修还都不太像人。
高位之上,萧明玥一身玄黑凤袍,神色平静。
她先议了两桩边市和工部的细务,几位尚书依次应对,殿中气氛还算平稳。直到事情议得差不多,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御案右侧一卷明黄圣旨上,才淡淡开口。
“还有一事。”
这三个字一落,殿中许多人心里便同时一紧。
沈砚也抬了抬眼。
那卷圣旨,他认得。
不是因为他偷看过,而是因为那上头的纹路与封印,他前些日子在整理先帝遗诏留档时见过同式。再联系萧明玥此刻的语气,他心里便已经有了数。
果然,下一刻,萧明玥看向礼部。
“先帝生前,曾有一道家国同重的遗命,因北境大战未定,一直暂缓。”
“如今北疆已平,国朝安稳,此事不宜再拖。”
礼部尚书心头一跳,连忙出列:“请殿下示下。”
萧明玥抬手,内侍立刻捧起那卷明黄圣旨,缓缓展开。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声。
“奉先帝遗旨。”
“二公主萧清棠,忠勇端肃,护国有功;太傅沈砚,定策安邦,功在社稷。二人并肩平北,生死同历,今着依先帝旧意,择吉完婚,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和殿里像有一块巨石被人直接砸进了平湖。
不是没人知道这件事。
沈砚和萧清棠在北境并肩血战,从雁门关到冰谷,生死与共,感情早已不是秘密。京中私下里甚至早就把“军神娶武神”
编成了段子,连说书先生都恨不得拿这个当压轴。
可私下是私下,朝堂是朝堂。
一旦完婚之议真摆上太和殿,那就不只是儿女私情。
是手握帝国财权、工权、政权命脉的沈太傅,和手握最强火器新军、统天下兵马的二公主,真正绑到了一处。
这是什么分量?
说难听一点,这几乎等于把大宁一半以上的国力与最锋利的军锋,系成了同一根绳。
哪怕如今朝堂上再没人敢轻看沈砚,也正因如此,有些人反而更怕。
果然,短暂的死寂之后,御史班列里,先有一人颤巍巍出列。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御史,瘦得像被礼法腌了一辈子,连说话都透着一股子“祖宗规矩不能乱”
的酸气。
“殿下……”
他先行了一礼,额角已见了汗,显然自己也知道这话不好说,可还是咬着牙开了口。
“先帝赐婚,自是圣意。然……然事关国本,臣不得不谏。”
萧明玥神色未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