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正伏在案边检查最后的试车步骤,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炸了再修。”
“可若这回不炸——”
他把笔轻轻一搁,眼底掠过一点极亮的光。
“那大宁就真听见新时代第一声喘气了。”
——
次日清晨,大雪初霁。
工坊区外的积雪还没来得及完全清扫,枝头上压着一层薄白,日光从云后透出来,冷得亮。
而在这清晨最冷的时候,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驶进了封闭工坊外院。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工部几位最有分量的大员。
这些人平日里一个个眼高于顶,见惯了工坊、器械、图样和奇技,可今日到了这儿,神色却都比往常更郑重。因为他们很清楚,沈砚这一回折腾的,不是新炮,不是新枪,也不是哪种更快的锻锤。
而是一个他们至今都没能真正看明白的怪物。
最后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则是萧明玥。
她今日仍是微服而来,未着凤袍,只穿一身深青狐裘,间一支墨玉簪,将那张冷玉般的脸衬得越清贵。晨光映在她眼底,很静,却藏着极深的探究。
她不是第一次来看这座核心工坊。
可像今日这样,在试车前亲自到场,还是头一回。
沈砚早等在门前,见她下来,先拱了拱手:“殿下。”
萧明玥轻轻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工坊深处。
“听说这东西,前三次都差点把你和工匠一锅端了。”
“谣言有点夸张。”
沈砚笑道,“顶多算差点把锅端了,人还行。”
旁边一个工部老臣眼皮一跳,心想那叫“还行”
?上次炸缸时半座木架都飞了,若不是提前清场,这会儿怕是得抬着看了。
萧明玥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你倒是命硬。”
“没办法。”
沈砚往工坊里侧了侧身,“命不硬,扛不住时代碾过去。”
萧明玥听得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没再多说,抬步入内。
工坊之中,所有匠人都已各就各位。
锅炉、气缸、飞轮、连杆、蒸汽阀、传动轴、锻锤,全都已组装完毕,静静立在工坊正中。那是一头真正称得上庞然大物的钢铁怪物。
锅炉像一只横卧的黑铁巨腹,气缸粗长,连杆森然,底下铆着沉重底座。再往后,是一只巨大的平衡梁与传动结构,尽头连着一具光看分量便叫人头皮紧的大锻锤。
它现在是静的。
可光是静静立着,便已与这个时代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像是从未来某个工厂里,硬生生撕下来一块骨头,丢进了古代工坊。
几位工部大员看得呼吸都微微沉。
他们前头听沈砚说过“无需人力、畜力与水流,单靠烧煤煮水便可出力”
,心里虽震,却总还有点模模糊糊的不信。可如今真见着这头怪物了,第一反应便不是信不信。
而是——
这东西若真活过来,会有多吓人?
老张头站在锅炉旁,手里捏着一块浸油抹布,胡子依旧有点卷,眼里却全是通红血丝。他朝沈砚点了点头。
“能开。”
沈砚走到工坊中央,目光扫过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