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推下去的第三天,户部大堂的算盘珠子差点被拨出火星子。
不是没钱。
恰恰相反,是钱刚一进来,转头就没了。
北境战后抚恤、火器新军换装、州县学堂新设、草原边市铺路、工坊扩建、钢铁基地扩容,哪一样都像张着嘴的巨兽,见了银子便往肚子里吞。户部几个老吏前几年还在为几十万两银子的调度愁得睡不着,如今国库账面比往年丰厚得多,反而一个个更忙得脚不沾地。
沈砚站在京郊钢铁基地最高那座了望台上,手里拿着一册最新送来的产能账目,脸色比炉口上方的铁烟还要冷静。
下方,整片钢铁基地像一座永不睡觉的火城。
高炉昼夜不熄,铁水在沟槽中泛着橘红色的光;成排水轮在冬日河道里被冲得吱呀作响,带动锻锤一下下砸在烧红的铁胚上;运煤、运矿、运木炭的车队几乎没有断过,光着膀子的匠人和苦力在热浪与寒风之间来回奔走,远远看去,像无数蚂蚁围着一只烧红的铁盆忙个不停。
若让外人来看,这地方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可沈砚看着账本,却只想叹气。
“主炮月产十二门,轻炮三十四门,燧枪九百六十七支,配套枪管和机括损耗还在涨。”
他一边翻页,一边念,语气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账。
“新批下来的北境留军、禁军换装、沿海试制火器、工部预备铁甲舰骨架试材,再加上民用铁器和农具……老张头。”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披着羊皮袄、胡子上都沾着炉灰的老张头,“你这儿现在就算把人累成八爪鱼,也供不上。”
老张头原本还因为钢铁基地如今的规模而有点自得,听见这话,先是吹胡子瞪眼,随即又不得不闷声承认。
“供不上。”
他很干脆,半点不嘴硬。
“现在已经是三班轮换,水轮一日十二个时辰不停,锻锤抡得我看了都替它疼。可这玩意儿终究吃的是水力和人力,河道再急,也就这么大劲;铁匠胳膊再粗,也总得喘气。”
说到这里,他抬手一指下方最大那排水轮。
“今冬水势还算足,所以撑得住。若遇上枯水,产能还得掉一截。”
沈砚没说话,只顺着他的手往下看。
水轮转得很快,可再快,也还是一圈一圈地转。
锻锤落得很重,可再重,也还是靠河水推轴、靠木轮传力。
这套东西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碾压。
可放在他脑子里那条真正的工业线面前,它终究还是太慢,太笨,也太受天时地利的限制。
火器换装会越来越大。
钢铁要越来越多。
等到以后真要造更大的战舰、更重的炮、更复杂的机械,靠眼前这点水轮和人胳膊,跟拿汤勺挖山没什么区别。
常福抱着一摞新送来的工部调令跑上来,还没喘匀气,就先开始嚷嚷。
“少爷,工部又来催了!说您前头画的那个大船骨架样图,几位老大人看得夜里都睡不着,让钢铁基地先匀一批加厚钢板过去……”
沈砚头都没回:“告诉他们,做梦可以,先排队。”
“户部那边也催,说新学堂的铁尺、铜规、铸字印板和实验小器具缺得厉害。”
“也排队。”
“还有禁军新营那边,说北境大捷后,人人都眼馋火器,问什么时候轮到他们……”
“继续排。”
常福说到这儿,自己都苦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