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出列。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绯红大朝服,金线云纹压在袖口与衣襟,腰悬玉带,肩背挺得笔直。与北境战时那一身染血战袍不同,此刻的他已洗尽风霜,可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沉定锋芒,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重。
他手中捧着一卷黑轴金边的檄文。
那是《平北定远檄》。
文稿由他亲自定稿,苏清漪代笔润色,笔锋文骨俱是当世绝顶。可真正重要的,不是辞章之美,而是这篇檄文要在太庙前、宗室与百官面前,把这场灭蛮大战如何赢、为何赢,彻彻底底写成大宁的正统叙事。
沈砚踏上丹陛,站到祭台之前。
礼乐渐止。
四方皆静。
他展开檄文,目光扫过祭台上的狼旗与降表,又扫过丹陛下密密麻麻的朝臣与宗室,终于开口。
“维大宁承天立极,百有余年。”
“北患如疽,边锋未宁,累世兵民,饱尝胡尘之苦。”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却有一种极强的穿透力。明明不是武将怒喝,也不是朝堂辩论,却字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昔者草原狼庭,恃骑而骄,寇边掠地,以我百姓为刍狗,以我山河为猎场。雁门之外,白骨积雪;边寨之中,孤儿寡母,夜夜闻马蹄而惊。”
这几句一出,丹陛下许多武将的呼吸都沉了几分。
北境旧将最受不得这个。
他们是真的见过那些画面的人。
而沈砚没有停,声音反而越有力。
“今岁敌酋并诸部之众,挟灭国之势南下,自恃骑如海,甲如山,欲以我大宁为掌中之物。”
“然彼所恃者,不过旧世刀马;我大宁所恃者,却是举国之心,万民之志,将士之血,亦是新军之锐、新器之威、新政之实!”
说到“新器之威”
时,他的声音陡然抬了一寸。
“彼夜袭,则我有天眼巡空,火枪反猎;彼掘地,则我听地辨音,雷火崩穴;彼重甲逼城,则我以炮击冻土,跳弹断阵;彼以数十万骑压境,则我焚其粮草,裂其军心,塌其冰河,断其狼旗!”
这一段念出来,几乎没有一句空话。
可越不空,越叫人心惊。
文臣们过去也不是不知道沈砚厉害,可许多人所知,终究停留在“会诗文”
“善策论”
“懂火器”
。如今在太庙之前,听他亲口把这些手段一一念出,那种感觉便完全不同了。
这不是奇技。
这是国之重器。
是能把一个旧时代直接轰塌的东西。
武将队列中,几名老将已听得眼底红。
他们知道这场仗赢得险,可直到这一刻,经由这篇檄文再度回望,才真正觉得那一路从风雪誓师到冰谷斩狼的血火,像全在胸腔里重新烧了一遍。
沈砚持檄继续。
“故此战之胜,非一人之勇,非一城之险,非一计之奇。”
“乃我大宁军民上下同心,朝野一体;乃边军不退一步,火器新军百折不回;乃朝廷新法足以养兵,工坊新器足以制敌,商路粮道足以续命。”
“以新制破旧敌,以王道安四夷,以雷霆定北荒!”
最后这一句,几乎是砸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