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万人嫌到万人敬的翻转,即便是沈砚这种平日最擅长拿自己开玩笑的人,心里也难免被撞得微微一热。
常福在旁边听着一路山呼,乐得嘴都快合不上。
“少爷,您听见没?全在喊您军神呢!”
“嗯,听见了。”
“以前骂您败家子的那帮人,要是这会儿跪在路边,奴才真想拿脚尖点点他们额头,让他们抬起来好好看看。”
沈砚失笑:“你这点出息,就会替我记仇。”
“那当然。”
常福挺了挺胸,“奴才可记得清楚着呢。您当年在雍京挨过的白眼,现在都该一点点收回来。”
沈砚没接这句,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
火枪如林,炮车连营,军旗在风里绵延成一片望不见尾的黑红。
许多将士脸上还有伤,甲上还有补缀过的裂痕,可那股子从冰谷、雁门关、草原雪原里一路打出来的锐气,已经不是出征时能比的了。
这是胜军。
也是这个时代第一支真正意义上,把旧世界军制和边患打得抬不起头的新军。
再往前望,官道两侧跪迎的百姓一层又一层,手里的热汤、酒壶、蒸饼和菜篮在冬日里冒着白气。有人高喊,有人哭,有人只是呆呆看着,眼底全是亮的。
沈砚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
却足够真。
这是一路血战换回来的。
雁门关外的人海、风雪中的滑雪奇兵、火烧敌营的夜、冰谷里塌下去的黑河、城头上一具具抬下去的尸体,还有那些再也没能跟着班师南下的人……
所有那些冷得像铁、硬得像刀的东西,到这一刻,终于被沿途的欢呼和这条望不见头的官道,慢慢烘出了一点热。
萧清棠策马并在他身侧,也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平日里最不耐烦这些虚头巴脑的阵仗,可此刻看着路边百姓那一张张激动到红的脸,也终究没说什么。
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沈砚偏头看她,笑了笑。
“二殿下,您现在这表情,有点像受不了别人夸。”
萧清棠淡淡道:“吵。”
“嘴硬。”
“你不嘴硬?”
沈砚看了眼前方被百姓堵得几乎只剩中间一条主道的官路,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我还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
可眼底那点被风雪和大战反复磨过之后仍旧没散尽的锋光里,终究还是多了一丝与平时不同的暖意。
因为他知道,前头还有更大的热闹。
整个雍京都在等。
等这支从北境打穿草原、逼得诸国低头的大军回去。
等那个曾经人人唾骂的败家子,真正骑着战马,从满城欢呼里走回帝都。
风卷着军旗往南。
官道两侧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班师回朝的路,才刚走到最热闹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