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谷之中,惊雷未绝。
厚冰崩塌后的河面像一张真正张开的黑口,仍在不断吞人。大片碎冰彼此撞击,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黑色河水翻涌着往上顶,卷着断裂的长矛、狼旗碎布和披甲骑兵的尸体,在裂口边缘来回拍打。
最先崩掉的,是草原联军那股一往无前的凶气。
重甲骑兵原本借着冰面平整,正要把最后一口命压成冲锋。可现在,冲锋变成了赴死。前排整片整片坠入冰河,中段被后续人马活活挤塌,后排的人想勒马,战马却在滑溜冰面上根本收不住势头,稍一侧偏,便和旁边同伴撞成一团。
有人刚从裂口边缘抓住一块浮冰,头还没完全探出水面,便被后头砸下来的马尸压了回去。有人好不容易爬上半块残冰,刚想把胸甲解开减重,高地上便是一轮火枪点射,铅弹噗噗扎进冰水里,将他打得仰翻下去。
两侧高地上,大宁炮营和火器新军已彻底压死了这片猎场。
“继续压!”
“裂口左边那片,放!”
“别让他们在边缘站稳!”
炮声轰鸣,枪火不断。
实心铁弹仍在砸冰,不再求一次轰穿,而是专挑已经白起纹的冰层补刀。每一炮落下去,便是一大片蛛网裂痕往外疯长。那些尚未完全塌开的冰面,看着还稳,实则只差最后一口气。草原残兵刚踩上去两步,脚下便忽然一沉,接着整块冰连人带马翻进黑水,惨叫声瞬间被风卷散。
谷口后方,萧清棠亲自压着火枪阵。
她披风后摆已被风吹得贴在甲上,脸上溅着未干的血,天子剑斜指前方。她没有急着让全军压进冰谷,只让火枪阵分三层锁住谷口与两侧可能逃出的缓坡。
这时候往里冲,反而是蠢。
谷里正自己吃自己。
“第一列,点那些往边上爬的!”
“第二列,照着骑将和旗手打!”
“旧王庭轻骑,西侧压进十步,不许放出去一骑!”
拓跋燕也已率旧王庭残部沿西北缓坡压下。
她身后那些旧部,昨夜还是被围在死人堆里等死的残兵,如今却像被这一场冰塌彻底点着了血。草原新主这些日子是怎么拿他们填坑、拿他们去死的,他们一桩都没忘。此刻看着那头狼王最后的死忠在冰河里扑腾、在裂冰上嚎叫,每个人眼里都带着近乎刻骨的狠。
“压上去!”
“把西边这道口子给我堵死!”
“旧王庭的人,今日的债,今日收!”
旧王庭骑兵不与冰面中央那些还在塌陷的区域纠缠,只专门杀边缘侥幸上岸、或试图借地势逃向坡侧的残兵。弯刀起落,血花一蓬蓬炸在雪面上。许多草原残兵刚从冰水里挣出半个身子,迎面便撞上旧王庭骑兵通红的眼睛,连求饶的话都没说全,脑袋便已滚进碎冰之间。
大宁火枪阵与旧王庭轻骑,一远一近,一冷一狠,把冰谷剩下的活路彻底锁死。
这已不是打仗。
是收割。
冰谷中央,草原新主的脸色终于变了。
变得比冰河还冷,比血还红。
他立在残存的帅旗下方,脚边全是乱滚的碎冰和被撞翻的人马。亲卫还在拼死护着他,可那种护,已经不再像护着一位还能翻盘的王,更像是在护着一头被人逼进绝壁、随时可能回头咬死自己人的疯兽。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这十余万死忠,被冰层和炮火一层层碾碎。
最精锐的重骑沉进了河里。
外围诸部已在崩逃。
旧王庭的人又反过来开始咬他的喉咙。
他当然明白,自己已经输了。
输得彻底。
可也正因如此,他眼里的那点东西反而全烧成了最后的凶光。
既然天下拿不到了,那便杀一个够本。
杀谁?
自然是那个把他一步步逼到这里的人。
那个会火炮、会火枪、会烧粮道、会掀冰河,把他所有算计都拆得七零八落的大宁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