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棠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昨夜便已猜到,沈砚真正算计的,不是如何在冰面上与草原骑兵对冲,而是如何让这片冰,先变成草原人的敌人。
可直到此刻,看着谷中那层在冷日下泛着硬光的厚冰,她心里仍有一丝几乎称得上疯狂的期待。
“你确定能成?”
她问。
沈砚望着那条冰河,慢慢道:“若是春末薄冰,自然不值一提。”
“可现在不一样。冰厚,够硬,也够脆。”
“实心铁弹砸上去,不是一点点凿洞,是把整层受力一齐往里送。”
“他们人多,马重,冲起来之后,整片冰面受压本就已经到了极限。”
他说到这里,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像是在切开什么。
“咱们只是替它补最后那一刀。”
萧清棠没再说话。
她看着谷底,眼底冷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片刻后,谷中终于传来了号角。
不是试探。
不是调兵。
是一种近乎嘶吼的长鸣。
紧接着,谷底那片原本还算安静的残营骤然活了。无数战马被拽出营线,重骑披甲上鞍,狼旗和各部残旗重新被举起。草原新主显然已经把最后一点家底全压了出来,最前列是仍能上马冲锋的重甲骑兵,后面则跟着杂胡骑队与残存步卒。人马层层叠叠在冰面上铺开,黑压压连成一片,像整条冰河忽然长出了黑色的鳞。
风吹过来,马蹄还没真正踏动,冰谷中的压迫感便先涌了上来。
常福看得后背紧,忍不住低骂:“这帮狗东西,死到临头了还真敢扑。”
谷中,大旗之下。
草原新主披着黑色狼裘,立在阵前战车旁,眼窝深陷,面色却已近乎一种走到绝路后的平静。他知道自己已没有第二条路,也知道今日这一冲,不是求活,是求让对面也狠狠掉一块肉。
他抬手,弯刀直指谷口。
下一瞬,第二声号角骤然撕裂冰谷。
轰——
最前列重骑同时催马。
起初只是缓动,随后越来越快。厚重马蹄踏在冰面上,出沉闷而怪异的震音,不像踏雪,更像一连串重锤在敲击整条冰河。黑色的人潮与马潮迅合流,沿着宽阔冰面向谷口压来。重甲、骑枪、弯刀、狼旗、狰狞马面,一切都裹在那股近乎泥石流般的狂暴度里,越冲越快,越压越沉。
这是草原骑兵最后的绝命冲锋。
也是他们最擅长、最自信的一次冲锋。
冰面平,视野开,没有拒马,没有钢丝网,没有雪坑,没有陷马桩。这里像极了他们心中最理想的战场。只要能一口气撞进大宁谷口防线,便还有翻盘的可能。
高地上,几名年轻炮手喉结都下意识滚了一下。
眼前这一幕太有压迫感。黑色重骑在白色冰河上全压来的样子,像整座山在移动。
若换了旁人站在谷口,只怕未战便先心寒三分。
可沈砚却连眼神都没变。
他只是静静看着,像是在等一个距离。
等那片黑色洪流,把自己最值钱的重量,全部送进冰河中央。
萧清棠也在等。
谷口后线的大宁火枪阵已经严阵以待,可她没有下令提前开火。她知道,今日第一刀不在她手里。
在沈砚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