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升抱着厚厚的毛氅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一点点藏进高地雪色中的炮位,忍不住低声感慨。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大半夜的,咱们不是在备营,而是在搬一整片雷霆上山。”
常福立刻接话:“这叫给蛮子备早饭。”
老张头翻了个白眼:“就你话多。”
可嘴上嫌弃,手里却没停。他亲自盯着炮架底座的木楔与垫石,生怕哪一门炮到时候后坐一震,先把自己人掀翻下去。
沈砚则一处处看过去,时不时停下来调整某门炮的位置,或者命人把某处炮口再压低半寸。
没人知道他具体在算什么。
可每个被他盯过的炮位,炮营校尉都会重新校一遍角度,神情比白日打仗时还要专注。
谷中火把还亮着。
草原新主最后那十余万死忠残部正在冰谷里备战,想必此刻也在做着最后一搏的盘算。可他不知道,就在自己头顶这两侧山线上,一张真正要命的网已经在雪夜里悄无声息地张开。
临近后半夜时,最后一门主炮终于被拖上了西侧最高的一处坡背。
炮身入位的那一刻,几乎所有炮手和工兵都瘫坐在了雪地里,喘得跟牛一样,热气从嘴里一股股喷出来,转眼又被寒风扯碎。
炮营校尉抹了一把满是冰碴和汗水的脸,冲沈砚抱拳。
“大人,西线炮位,齐了。”
东侧那边也很快传来回报。
“东线炮位,齐了!”
沈砚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多说什么,只登上西侧那处最高坡背,眯眼望向谷底。
风吹着雪,整片冰面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整块埋在山谷中的巨大白玉。草原人的火把在冰面边缘与谷内营线间来回晃动,看着密密麻麻,像一群以为自己退到绝地便能反咬猎人的困兽。
常福冻得直搓手,小声问:“少爷,天都快亮了。咱们这阵仗摆完,明儿是不是就该狠狠干了?”
沈砚看着那片冰,眼底光色沉沉,像是在算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笑了一下。
“是该狠狠干。”
“不过不是怎么狠狠干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侧已经彻底藏进雪夜里的炮阵,声音压得很低。
“是怎么让他们连站的地方,都变成坟。”
常福听得后背一麻,下意识又看了一眼谷底那片厚得冷的冰面,终于彻底闭上了嘴。
他不知道少爷到底打算怎么做。
可他知道一件事。
明日这冰谷里,指定要出大事。
而且是那种能把草原新主最后那口气,连同他脚下那片自以为最安全的冰面,一起送进地底的大事。
夜风卷过山脊。
高地之上,火炮已齐。
谷地之中,死兽待猎。
整片冰封河谷在这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只等天亮。
只等第一声炮响,把这座猎场真正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