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六河不在城头,可他先前埋进去的那根线,终于在这一刻开始真正力。
草原联军本就是被新主强压着拧在一起的。如今粮草大营被一把火烧穿,前线又拿命填了一昼夜,尸体堆得比拒马还高,偏偏那座千疮百孔的要塞就是压不垮。到了这种时候,只要有人在后头再推一把,很多原本勉强还能靠督战骑兵压住的军心,便会像冻裂的冰面一样,一块块碎开。
城下的敌军仍旧在冲,可冲势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整片砸下来的疯狂。
有的人在往前挤,有的人却开始回头。
有的部族骑兵明明已经被督战官赶到了第二线,却硬是勒着马不肯再上。更后头,甚至传来了几处短促却明显的厮杀声,像是有人已经和督战的人动上了刀。
萧清棠一剑劈开一名翻上来的敌军,抬眼望去,眼底寒光更盛。
“他们撑不住了。”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
他还在盯着最前头那面狼头大纛。
那是草原新主的主旗。
只要那面旗还没退,这一切便还没真正定下来。
果然,片刻之后,敌军中军方向忽然爆出一阵极凄厉的号角。
那号角声和之前催命般的进攻号完全不同,不再高亢,也不再蛮横,反而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一口血,长,尖,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不甘。
城头上所有人几乎同时一震。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
这是撤军的号。
草原新主终于认了。
认了这座要塞在付出数以万计尸体之后,依旧没被踏破;认了前线已经咬不动;也认了后方那把火和内部的裂痕,正在把整支联军一点点撕开。
号角声一响,原本还在城下死命往前涌的人潮,终于像被抽掉了最后那根硬撑的骨头。
先是后阵大乱。
各部旗号开始各自后撤,有些骑队甚至连遮掩都不做,直接调头便跑。随后是中段重甲与仆从军一起崩。督战骑兵还想挥刀压阵,可身后已没人再信他们。有人把刀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有人干脆顺手砍翻了催自己送死的督战官,嘴里嘶吼着家乡话,拔腿便往北跑。
最后,连城下那些还在尸堆上硬爬的疯兵,也终于在这片崩溃里失了最后一点魂。
一个人回头,带动一队;一队乱了,便是一片。原本像黑海一样压在要塞前的敌军,竟真的开始退。
不是整齐后撤。
是溃。
是退潮。
黑压压的人潮像被什么无形的大手从北边往回拽,先是卷起,再是散开,最后变成一股股失了形状的乱流,踩着自己人的尸体、丢下残破战旗和破车,仓皇地向北方雪原逃去。
城头上,先是死寂了一瞬。
随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蛮子退了——!”
这一声像把整座要塞被压了一昼夜的胸口都撕开了。
“退了!”
“他们退了!”
“守住了——!”
无数声音一起炸开。
有人提着刀直接跪进雪里大笑,有人举着火枪手抖得停不下来,还有人靠着城砖坐下去,笑着笑着便哭了。那些一整夜一整天都没敢松的肩膀,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像被人砍断了绷紧的绳。
可沈砚没有笑出声。
他只是站在残破城头,满身硝烟,望着那片正在北去的黑云。
退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