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白日早就记熟了每一道缓坡、每一片会陷人的软雪区、每一个敌军正面斥候最可能出现的视野口。此刻借着夜色和地势,一队队人像水一样从敌军正面防线外缘悄悄滑过去。
远处偶尔能看见敌营火光。
更近一些时,还能听见草原斥候战马在夜里喷鼻的声音。
可他们全都伏得极低。
萧清棠在最前方一次抬手,三千人便整齐止住,只余风吹雪走。待一队敌军斥候从前方高坡缓缓掠过,黑影消失,她再一落手,整支队伍又如雪流般继续向前。
这不是大军行军。
是猎人潜过狼群的视线。
有人脚下踩到薄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旁边同袍立刻伸手扶住,半点多余声息都没让它传开。有人短枪背带松了一寸,立刻停下重新扣紧,绝不让金属碰出声音。所有人都把呼吸压得极深,像生怕自己吐出的白气都太显眼。
越往北,雪越深。
齐腰的积雪若靠双腿去蹚,能把人活活拖死在路上。可三千副滑雪板一上,人便像长出了另一双脚。下缓坡时几乎不费多少力,借着夜风和雪势便能滑出去老远;上缓坡则以杖支撑,交替力,虽累,却比陷在雪里拔腿快了不知多少。
火器营出身的几个校尉起初还担心这东西不稳,真正滑起来之后,眼里都跟着亮了。
“怪不得沈大人非逼着咱们穿这玩意儿。”
“再让蛮子斥候在雪里骑马绕,今晚也得被咱们甩一截。”
没人敢高声说话,这话也是压在嗓子里吐出来的。
可那股越滑越快、越滑越深的感觉,却在队伍里一点点烧起来。
他们正在离开正面战场。
离开那些连日对轰的城头、炮位和血坡。
他们正像一把真正被从鞘里悄悄抽出来的刀,避开所有明面上的视线,往敌人自以为最安全的腹地滑过去。
途中经过第一处预判中的敌军斥候网时,前方暗卫突然伏低,抬手打了个停的手势。
三千人瞬间静止。
前方雪脊另一面,几团模糊黑影正在缓缓移动。
是草原斥候。
人数不多,约十余骑,沿着常规巡查路线在高坡上兜圈。若是寻常步卒夜行,到这里多半便得停下等,甚至可能被马鼻子闻出动静。
可萧清棠只看了一眼地势,便压低身形,直接带队从坡侧一段更深的雪坳滑了下去。
那地方积雪更厚,常人根本不会想着从那里走。
可正因如此,也恰好避开了斥候高坡上的视线。
三千白影贴着雪坳一闪而过,几乎和飘过去的一阵雪幕没什么分别。高坡上的草原斥候仍在晃着火把来回扫,压根没意识到脚下几十步外,已经有一支足以掀翻后营的奇兵静悄悄从眼皮底下滑了过去。
过了这一层,前方便骤然开阔了许多。
他们真正绕开了敌军正面的斥候主网。
后头几名老卒回头望了一眼远去的要塞方向,再看前方愈深沉的夜色,心口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们真的出来了。
而且正一路无声地往敌军大后方去。
队伍没有停。
萧清棠始终在最前,白披风被夜风吹得贴在甲上,背影像一笔极利的雪色。她偶尔抬手、偶尔压低、偶尔换线,每一个动作都让整支三千人的队伍如臂使指。
没有人问还要滑多久。
也没有人去想前头究竟会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敌人的认知之外。
数十里风雪夜路,被滑雪板和白披风硬生生变成了一条鬼魅般的快道。
夜越来越深。
敌营前线的火光也一点点被甩在了身后。
前方剩下的,只是更广、更冷、更空旷的雪原,以及那片藏在夜色最深处、此刻防备最松、却也最值钱的大后方。
三千奇兵仍在无声向前。
像一把隐在雪下的刀。
越滑越快,也越滑越深。
而敌人对此,仍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