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的风,像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泼皮,贴着地皮乱卷。
三万草原精骑围上来的时候,那支运粮车队已经在风雪里完成了变阵。
从远处看去,它不像车队了。
更像一只突然缩起四肢、把满身硬刺全翻出来的怪兽。
尾相扣的重型粮车围成圆阵,车轮彼此咬死,车身外侧加装的厚木护板与包铁边缘一块块翻起,卡进预留好的锁槽里,转眼便在雪地上垒出一圈低矮却扎实的壁障。粮袋、木箱、备用盾板和铁钩全被塞进车缝间的薄弱处,原本看着笨拙的运粮车,一下子变得像个浑身带刺的铁疙瘩。
草原骑兵最前头那批已经兜到了射程边缘。
领头的轻骑将领眯眼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怔,随即冷笑。
“装神弄鬼。”
“车是车,人是人,再能拼,也不过一堆木头。”
他抬刀往前一压。
“放箭!”
下一瞬,外围轻骑齐齐拉弓。
嗖嗖嗖——
漫天箭雨像一层骤然压下来的黑翅,从四面八方泼向那座刚刚成形的车阵。草原骑射本就是他们吃饭的本事,马在跑,手在稳,箭一离弦便带着又狠又刁的角度,专挑车阵缝隙、护板接缝和露头的人影去。
若换了寻常辎重队,这一轮便该乱了。
可箭落下去之后,传回来的声音却不对。
不是箭扎进肉里那种闷响,也不是钉进薄木板上的脆声。
而是叮叮当当、砰砰砰砰,一连串密得吓人的撞击声。
箭簇钉在外层厚木护板上,只扎进浅浅一截;射得更狠些的,撞上包铁边缘,当场被崩开,箭杆打着旋飞出去。少数斜着钻进车缝的,也会被后头早就预备好的粮袋和第二层木板吃住。整个车阵被箭雨笼罩,木屑与雪沫子四下飞溅,可真正传出来的惨叫声却少得可怜。
阵内的押粮军士全缩在护板与车体后,连头都懒得乱抬。
一名老卒听着外头箭雨敲铁板,忍不住咧嘴:“这动静,像有人拿筷子戳王八壳。”
旁边校尉低声骂道:“少废话,装药。”
外圈草原骑兵连着泼了三轮箭。
车阵仍没散。
反倒是雪地上落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断箭,像替这只铁疙瘩又生出一圈木刺。
领头的草原将领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一群押粮兵临时缩成的死阵,箭雨先压,后头再近身拆车、放火,撑不了多久。可眼前这玩意儿硬得出奇,外壳像包了铁,里头又塞满了东西,箭一轮轮泼进去,竟像给它挠痒痒。
“再压近些!”
“给我围紧!”
他眼里厉色一闪,“他们车多,人少,拆开一角便全烂了!”
草原骑兵立刻变阵。
原本绕射的弧线开始收缩,一股股轻骑不再只在外围游走,而是借着人数优势往车阵近处逼。有人开始抛出钩索,想缠住最外侧粮车强行拖拽;也有人翻身下马,提着斧钩和短刀,准备贴上去砍护板、撬车轮。
三万人围一支运粮队,这在他们看来,本该是狼啃死羊的活。
可他们不知道,眼前这头“羊”
,嘴里藏着枪,肚子里还塞着炮。
当第一批草原骑兵逼进百步之内,准备真正上手拆阵的时候,原本一直沉默的车阵里,忽然响起一声极短促的喝令。
“开板!”
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