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起身,指尖上还沾着一层细黑火药灰,“再看这门,炮身外壁颜色不对,受热过了。”
老张头脸色微变,赶紧凑过去看,越看胡子越抖。
“是……是有点变。”
“不是有点。”
沈砚淡淡道,“是已经在给咱们提个醒了。”
这十门炮毕竟是第一批硬赶出来的家伙,钢料、铸法、退火和内膛工艺虽已比大宁旧炮强出太多,可终究还没到真正能拿来随便挥霍的地步。方才那一轮轮连续急射,爽是真爽,杀也是真杀,可炮管吃热吃震同样吃得凶。
再这么不管不顾狠狠干下去,后头就不是准头偏一点的问题。
是真有炸膛的可能。
一名炮营校尉还没明白过来,小心问了一句:“大人,这……还能打么?”
“能。”
沈砚看了他一眼,“但不能像刚才那样拿命往里填。”
他伸手点了点那几门问题最明显的炮。
“这三门,今日之后暂停连射,先降温、复检、修整。”
“剩下几门也都给我记住,射间隔、装药量、炮口清膛,半点不能乱。”
“谁若打疯了,嫌麻烦少做一步,我就让他自己坐炮里头试试结不结实。”
炮营众人齐齐一缩脖子。
萧清棠这时也走了下来,听到这里,眼神顿时沉了几分。
“问题很大?”
沈砚没先答她,反而转头问常福:“方才一战,火炮打了多少轮?”
常福翻着刚记下的簿子,脸色也开始不太自然:“主炮位十门,共急射三十二轮,实心铁弹耗去一百八十七。火药……火药按炮营报上来的数,已下去近三成。”
“火枪呢?”
“前线三段击加压制补射,合计耗弹比昨日预估多出四成还不止。震天雷倒还好,今日没怎么放。”
沈砚听完,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预估过消耗会大,可真打起来才现,战场从来不会按账房先生最乐观的算盘走。尤其当敌军体量大到这个地步时,大宁火器的每一次压制,背后都是成堆成堆的火药和铅弹往外泼。
从前在京城靶场、在城门平叛,那是局部、短时、集中爆。
可现在不是。
现在面对的是数十万联军,是一整条防线,是一场不知道要打多久的硬仗。
一场大捷打下来,最先让他心里凉的,不是敌人退得不够惨。
是家底掉得太快。
萧清棠看着他的神色,也彻底收起了城头上那一瞬的锋芒笑意。
“也就是说,咱们这张底牌,没有看上去那么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