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狼游骑那场反向狩猎的血腥气还没彻底散尽,第二天一早,要塞里便先乱起了另一种更闷、更脏,也更容易把一支大军拖死的东西。
不是敌军。
是粮。
天还没亮,北风刮得人耳朵木,辎重营外头却已经排起了长队。各营的营官、把总、队头裹着厚皮袄,带着手底下人挤在粮车前头,吵吵嚷嚷,唾沫星子和白气一齐往外喷。
“我们左营昨夜守了西坡,按规矩该先领!”
“放你娘的屁,你们左营守的是空坡,老子的人在外头搬尸修障碍,半宿没合眼!”
“先把我这一份拨出来,后头你们爱吵自己吵!”
几个押粮小吏被挤在中间,脸都白了,只会抱着账簿喊“按旧例来”
“按旧例来”
。
所谓旧例,其实就是营官代领。
粮草、药物、肉干、盐巴,朝廷按营头到上头,再由营官往下分。听起来省事,实际上全靠那帮人良心。良心好的,底下兵能多喝两口稀粥;良心差的,克扣一层是一层,最后到了小兵嘴里,只剩一把能把牙硌掉的糙米和两句“军中艰难,自当体谅”
。
平日里这套烂规矩也就罢了,真到了边关死战的时候,便成了毒。
昨夜前线重编败兵,又连夜修阵设障,不少士卒到现在还空着肚子。肚子一空,怨气便比风还硬。
沈砚披着大氅站在高处,看了片刻,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
“看明白了没有?”
他偏头问身边的常福。
常福缩了缩脖子:“看明白了。前头是蛮子想杀咱们,后头是这帮狗东西想先饿死自己人。”
“差不多。”
沈砚点头,“去,把所有营官、把总、粮曹小吏,全给我叫到辎重营来。”
常福眼睛一亮:“少爷,要开刀了?”
“不开刀,留着过年么。”
不过半炷香工夫,辎重营前便跪了一片人。
昨天阵前刚杀了逃将,今天谁都不敢装聋作哑。尤其那几个平日最爱借领粮揩油的营官,这会儿看见沈砚站在雪地里,心里已经先凉了一半。
萧清棠也到了。
她昨夜几乎也没怎么睡,银甲外只罩了件深色披风,手按天子剑,往那儿一站,整片辎重营立刻安静得只剩北风声。
沈砚没跟他们兜圈子,抬手一指那几本旧账簿。
“从今天起,营官代领粮草的旧制,废了。”
一句话落下,跪着的人里顿时有人脸色变了。
一个粮曹小吏壮着胆子抬头:“沈大人,军中向来都是这么……”
“所以才会成一锅屎。”
沈砚直接打断,“向来如此,不代表就该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