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的酒,已经温到最好的时候。
炭火在红泥小炉里静静烧着,偶尔出一声轻爆。窗外的雪不大,却下得绵密,落在池面薄冰上,悄无声息地铺开一层新白。隔着半透的窗棂往外看,天地像被雪光和夜色一并收窄了,只剩这一处暖阁,一桌酒菜,几盏灯,以及围坐在灯下的五个人。
方才那阵笑闹过去后,水榭里的气氛反而沉静了几分。
不是冷场。
是那种酒意微微上来之后,心口原本压着的东西,开始变得没那么容易继续拿玩笑糊过去。
沈砚给自己添了半盏酒,靠着椅背,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萧清棠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的酒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她喝酒向来利落,可这会儿却没急着再斟,只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像在看他,又像在等什么。
苏清漪坐在茶案边,替众人重新续了一轮热茶。她动作依旧温稳,白瓷壶口倾下时,茶香袅袅升起,可她垂下眼时,眼睫在灯下轻轻一颤,显然心思并不全在茶上。
萧云昭捧着茶盏,神色最清明。
她喝得最少,眼里那点微醺也最淡。可也正因如此,她眸底那份探究反而更明显。像一个已经把棋局看了很久的人,终于走到某个最关键的节点,不打算再继续只隔着一层窗纱旁观。
至于萧明玥,她仍坐得最稳。
杏色宫裙在灯下柔和了些她眉眼间的清冷,可那份属于摄政皇太女的沉静并没有散。她抬手拢了拢袖口,目光落在桌上的酒盏与菜肴之间,最后也缓缓落到了沈砚脸上。
沈砚被四道目光一并看着,心里先是本能地一紧,随即又有点想笑。
这场面,若换在平时,他高低得先贫两句,把话头往别处一拐。
可今夜偏偏不太一样。
酒喝得不算多,却刚好够把人心里那层平时扣得很紧的壳,泡得有些软。
而且眼前这四个人,也不是旁人。
一个和他在西暖阁外一起接过帝国最重的那口气,一个在雁门关外和他并肩从死人堆里杀出来,一个替他在士林与朝堂最难啃的地方开过路,一个则在最乱最险的时候,把后方的人心、文脉和温度都替他稳住了。
真要说,这世上若还有谁配听一听他最深的那层底色,大概也只剩她们了。
还是萧云昭先开了口。
她把茶盏轻轻放下,瓷底碰在木案上,出很轻的一声。
“沈砚。”
“嗯?”
“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
沈砚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三殿下今天倒是格外直接。”
萧云昭没有接他这句玩笑,只平静道:“因为你也看得出来,我们早就不该再把有些话,当成单纯的巧合了。”
水榭里一时更静。
沈砚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
萧云昭便继续往下说。
“那幅世界地图。”
“不是大宁旧图,不是西域商路图,也不是任何一部古籍里能拼出来的样子。”
“你画它的时候,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你不是在猜,而是在回忆。”
沈砚眼神微微一动。
苏清漪也抬起了眸。
她没有立刻插嘴,只是看着沈砚,片刻后,轻声接了上去。
“还有诗。”
“你那些诗词文章,初看像天纵奇才,可看得越多,越觉得不对。”
“不是不好,是太杂,太广,也太……不属于任何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