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里的药味,比前几日更重了。
不是那种寻常补身的苦气,而是浓得腻、带着血腥和参味混在一起的沉闷。几只铜盆安静地摆在屏风后头,盆中残着黑的血水。几名太医跪在外间,额头抵地,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陛下这几日不是病,是在拿猛药吊命。
沈砚进暖阁时,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他抬眼望去,老皇帝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明黄锦被,脸色灰败得厉害,眼窝都像陷下去了一圈。前些日子在太和殿外怒斥三皇子时,那股强撑出来的帝王威势还在;可如今那层撑着的壳,显然也快要碎了。
西暖阁内站着的人并不少。
宗室里有几位年长王爷,内阁那几位真正能压得住朝局的重臣也都到了,连平日最讲究分寸、最不肯轻易露情绪的大太监,此刻都低着头,眼圈红。
萧明玥站在榻前,一身素净宫装,神色比谁都稳。萧清棠立在她斜后方,手按剑柄,像一杆沉默的枪。沈砚站到朝班最前,刚一拱手,老皇帝便抬了抬眼皮。
“都到了?”
声音很轻,哑得厉害。
内阁辅连忙上前半步:“回陛下,都到了。”
老皇帝闭了闭眼,像是在缓那口气。过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目光慢慢扫过殿中众人。
那一眼,依旧有威。
所以哪怕他咳血连日,哪怕看着已经油尽灯枯,殿中也没有一个人敢生出半点轻慢。
“宣旨吧。”
这一句落下,西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跟着凝了一下。
大太监双手颤着,从御案上捧起一道早已备好的黄绫圣旨,声音尖细,却努力压得平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字句一起,所有人同时低头。
“朕自承大统以来,夙夜忧勤,惟愿宗社永安,黎庶得宁。今朕龙体违和,军国重务不可一日无主。四公主萧明玥,性资端敏,持躬淑慎,遇大事而能决,临危局而能定,屡经灾政、户政、宫变、兵乱,皆能辅国安邦,深合朕心。”
“今册封萧明玥为皇太女,即日起代天子摄政,统理军国大事,内外诸司、文武百官,皆当恪遵号令,不得有违。”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暖阁里寂静得几乎能听见炭火轻爆。
哪怕在场众人,十之八九都已提前猜到这个结果,可真当“皇太女”
“代天子摄政”
这几个字从圣旨里一字一字落出来时,仍旧让不少人心口狠狠震了一下。
这是大宁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女子监国,已足够惊世。
而皇太女摄政,便已不只是惊世。
是定局。
几位宗室王爷神色各异,有人面皮微抽,有人低头不语,显然心里还有余波未平。内阁几位重臣倒是稳得多,尤其是前些日子亲眼看着四公主如何稳住户部、如何在西暖阁前接住大局的人,此刻虽也神情肃然,却并无多少意外。
老皇帝没有再看旁人,只望向萧明玥。
“明玥。”
萧明玥上前一步,缓缓跪下。
“儿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