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士一顿,不再多言。
裴应狐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仍旧平稳。
“大公主今夜若真还有命,短时也顾不上我。若没命,那更不必顾。”
“京中所有明暗经营,全部舍了。”
“剩下的人,不联络,不回收,不示警。”
“谁能活,算谁命大。”
话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唇边竟又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反正,沈砚也不会留给他们多少命大。”
这便是裴应狐。
局一旦崩,他第一个做的,从来不是试图回头补,而是切。
切门客。
切钱路。
切人命。
切到最后,只保自己。
那高瘦死士低头应了声“是”
,短壮那人也不再多问,转身便去后头准备。
裴应狐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偏厅。
这里曾经是他替大公主一层层织网的地方。春闱、兵部、东南、金融战、除夕夜,每一刀都从这里起意,再送出去。
如今,这里也成了该被抛弃的一截尾巴。
他没有丝毫留恋,抬步便往外走。
——
大公主府外院并不小,可年关之夜,大半院落都显得过于安静。
主院那边还亮着灯,偶有丫鬟低头快步经过,像是在忙着什么。可越往外院深处走,人便越少。风吹过回廊,把檐下的红灯笼吹得微微打转,喜色倒衬出几分诡异。
裴应狐换了身最普通不过的灰布旧袍,外头罩着一件沾了些泥污的短褐,脸上还刻意抹了点灰,整个人再不像平日那个藏在大公主身后运筹帷幄的毒士,倒更像个年节里赶着送货、或者出门寻医问药的寒酸小管事。
两名死士也都换了装束,一个扮成车夫,一个扮作跟班,腰间兵刃贴身藏得极深,表面看不出半点异样。
三人没有走正门。
从大公主府后院一处杂役小门悄无声息地出去,又沿着一条最不起眼的巷子,先折向南,再绕去西。
这条路,裴应狐不是第一次走。
甚至很多年前,他便替自己留过退路。
那时候,他还不在大公主府,只是个替不同势力做脏活、卖消息、搬棋子的人。他深知京城这地方,最值钱的不是你明面上站着谁,而是你随时有没有一条能在局崩时活着走出去的暗路。
所以他悄悄挖过几处线。
狗洞、水道、旧渠、废井、塌墙。
不是每一条都能用,但只要有一条能在真正要命的时候活下来,便够了。
今夜他选的,是城西那条废弃水渠。
那原本是前朝留下的一段引水暗渠,后来年久失修,外头又修了新河道,这一截便渐渐废了。上头的口子被杂草、烂石和断墙半掩着,平日里连乞丐都懒得钻。可只要沿着里头匍匐半里,再从另一头钻出去,便能摸到靠近西城外的一片乱坟岗。
再往外,就是一条旧官道岔线。
只要出去了,天亮前便有机会彻底脱身。
城中此刻还未真正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