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京城却比下雪那几日更冷。
不是天气冷。
是银子冷。
六合商盟连着两日像一张没感情的铁网,顺着那些被触的连环互保与交叉抵押,一层一层往下收。昨夜还端着架子、想着“抄底朝廷命脉”
的世家和钱庄,今天一睁眼,便现自己押进去的田契、旺铺、票号、盐路、外仓,已经有大半不再姓自己。
城南广兴通宝门口,原本挂了二十年的金漆牌匾,今晨刚被人摘下来,木匠还没来得及钉新匾,里头便先抬出了一个吐血昏死的老掌柜。
南市德广钱庄更惨。
晌午之前,外头还围着一群求兑银的商户;晌午之后,围的人就变成了来搬契书、抬箱笼和讨旧账的。钱庄里那位平日最爱穿月白锦袍、说话一股文气的东家,站在二楼栏边,亲眼看着自家三处旺铺和两座城外庄子被低价承接,最后竟当着满街人的面,一口血喷在木栏上,差点直接栽下去。
类似的事,这一日里到处都在上演。
有人在家中砸了祖传的紫檀屏风。
有人抱着契书瘫在地上,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不该押、不该押”
。
还有几位平时最讲体面的老家主,被账房扶着从内堂出来时,脸色灰败得像刚办完自己的丧事,才走两步,便当场捂着胸口弯下了腰,吐出来的血里都带着一股药味。
最讽刺的是,这些人前几日还在暗里笑,说四公主和沈砚被东南那一刀砍断了命脉,说户部挤兑不过是强撑,说江南新盐引这一口肉谁先咬下,谁便能把朝廷一并按住。
结果真正被按进泥里的,是他们自己。
这一天,京城不少老牌世家的后院里,都在忙着一件同样的事。
熬参汤。
因为气吐血的人,实在太多了。
——
五皇子府里,则连参汤的香气都压不住瓷器碎裂的刺响。
砰!
一只汝窑天青釉茶盏砸在地上,碎得像一地冰。
砰!
又一只景泰蓝花瓶被掀翻,撞在柱脚上,炸成数片。
偏厅内伺候的下人跪了一地,个个把头死死低着,连呼吸都不敢大。谁都知道,自家殿下素来最讲风度,平日里便是怒,也多半是笑着怒,像今日这般失态到见什么砸什么,是从未有过的事。
萧承钧站在满地狼藉中间,眼底通红,原本一贯温润含笑的脸,此刻像被人生生撕去了一层皮,只剩下近乎狰狞的阴冷。
“废物!”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小几,几卷尚未来得及收起的账册散了一地。
“全是废物!”
下跪着的几名掌柜和白手套商人浑身抖。
其中一人哆嗦着抬头,声音颤:“殿下,臣等也没想到,那江南新盐引会是个——”
“闭嘴!”
萧承钧猛地抄起手边一只玉镇纸,直直砸了过去。
那掌柜不敢躲,额角当场被砸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人却还是得硬生生跪着。
“没想到?”
萧承钧死死盯着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昨夜一个个不都算得挺精么?说什么四皇妹撑不住了,沈砚被逼得只能卖命脉,谁先压进去,谁就能一口吃下江南盐线,连朝廷的后半条命都能捏在手里。”
“现在告诉本王——”
他猛地抬手,指着地上那几封刚送来的急报,手指都在颤。
“为什么广兴通宝封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