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沈府书房里却比白日更亮。
窗都关着,门也掩得严实,只有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点着,把整间书房照得没有半点睡意。外头风雪未停,檐角偶尔传来细碎的扑簌声,像有人在黑里一遍遍掸雪。屋里却安静得厉害,安静到只有纸页翻动、木牌轻碰桌面的细响。
沈砚一个人坐在长案后。
案上已经不是普通的账册与折子,而是被他重新摊开的整张局。
左边,是兵部火场带回来的几样东西:用白帕包着的怪异灰烬、几块内外痕迹明显不对的黑陶残片、几张右卫调兵记录、程烈外宅搜出来的银票流水。右边,则是东南急报和刚送回来的伤亡、仓损、车队劫掠抄件。更靠前一些,是苏清漪带回来的几只账匣中重新誊出的部分节点目录、旁支契书、备用金线索。再往旁边,甚至还摆着几支从山道截杀现场拔出来的箭头和两把断刃。
它们被按着不同颜色的纸签分成一摞一摞。
兵部。
京营。
东南盐线。
车队。
柳荫巷。
落马坡。
大公主府。
老宁远伯。
五皇子。
还有一个名字,单独压在最中间。
裴应狐。
沈砚手里捏着一支细笔,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又轻轻一点,像是在给一张巨大而阴冷的蛛网重新补线。
他从程烈那条线重新往回看。
程烈供词里,三皇子一系跳得最高,城南武定侯旧人也最显眼。兵部火场那一刀,烧旧账,栽火器,确实也最像三皇子那种脾气急、想借兵部和京营旧人做文章的路数。
若只看到这里,大多数人都会顺着这条线直接扑过去。
包括他。
沈砚抬手,拿起那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折痕的程烈供词,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下。
“你不是主刀。”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程烈不是。
三皇子也不是。
他们都是真的。
但正因为都是真的,才更适合拿来当遮眼的幌子。
兵部大火是真烧。
右卫调兵是真调。
三皇子借势难也是真急。
可真正致命的,是在他和所有人都盯着兵部、盯着程烈、盯着太和殿上的争论时,东南那边同时起的四座火、一起断的几条钱路、和落马坡那一刀干净利落的截杀。
那才是掐脖子。
兵部那把火,烧的是脸。
东南这一刀,砍的是命。
沈砚把桌上一支箭头拿起来,在灯下细看。
箭头很窄,尾部打磨得极薄,不像普通山匪猎户用的粗铁箭,更像是专门给短弩和轻弓配的制式杀伤箭。箭槽开得细,重心很稳,明显是成批打制出来的东西。
他又拿过旁边一把从山道捡回来的断刃。
刀口不宽,血槽浅,握柄缠布已被血和雪泡烂了,可内芯铁料却不错。不是边军制式,也不是江湖草寇常见的杂刀,倒更像某些专养死士、方便近身突杀的短制兵器。
沈砚把箭头和断刃并排放在一起,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普通流匪。
不是普通海寇。
也不是单纯花银子就能雇出来的亡命徒。
东南四座盐仓同夜被毁,车队路线被精确算中,落马坡两头封死,先断传信,再截护卫,最后只冲着银车和账车去。截杀苏清漪的那一拨人更狠,根本不是为财,摆明了是要把人和账一起埋在山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