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得像一盆泼不开的墨。
春闱案表面落幕之后,雍京城里那股子明争暗斗的劲儿,反倒像被人按进了地下,听不见了,却一点没少。白日里,朝堂上人人都在说陛下圣断、科场已清;到了夜里,兵部、京营、勋贵府邸、世家别院里,却都有灯熬到极晚。
沈砚也没睡。
沈府书房里灯火通明,桌上摊着的不是诗稿,也不是边关军报,而是这两日新送进来的几份兵部与京营的抄录。春闱案之后,关于“火器妖异”
“后勤乱军制”
“沈砚权重生忌”
的风声,已经开始在城南武定侯旧部和兵部老将之间蔓延。
这些话,不像是散的。
更像有人拿着筛子,一遍遍把最恶心、最能撩拨人心的话筛出来,再慢慢撒进京城。
常福抱着一壶热茶,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忍了半天,还是小声道:“少爷,兵部那边今天又有人说闲话了。说您那批新式火药样件放在衙门里,跟抱着个活阎王睡觉似的,谁知道哪天就炸了。”
沈砚没抬头,只在纸上轻轻敲了敲手指。
“让他们说。”
常福愣了愣:“让他们说?”
“现在越说,后头越容易露嘴。”
沈砚淡淡道,“火器这种东西,他们骂得越狠,越说明有人等着拿这个做文章。”
常福刚想接一句“那咱们是不是也得先做点什么”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是寻常家仆跑动的声音。
更沉,更乱,也更急。
下一刻,前院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兵部走水了!”
这一声像刀子一样,直接割开了沈府后半夜的静。
常福手里的茶壶差点滑下去,脸色骤变:“兵部?”
沈砚已经站了起来,眼神瞬间冷了。
还没等两人往外走,韩六河已经一头冲进书房,跑得满头是汗,气都没喘匀。
“大人!”
“兵部起火了!”
“哪一处?”
沈砚声音压得极稳。
“北偏库!”
韩六河抹了把脸,“最先烧的是存放旧军械和历年转运账册的偏库,火起得极快,像是眨眼就扑起来了。后头……后头火还蹿到了旁边偏房,说是里头临时堆了前两日从内廷军械坊调去兵部备验的一批新式火药样件,刚才已经炸了几声,整条街都听见了!”
常福头皮一下就麻了。
“新式火药样件?”
“咱们的东西?”
韩六河咬着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