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世家公子霍然起身,脸都涨红了。
旁边几桌本就在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起哄,有人拍案,有人叫好,还有人故意高声念了一句“纸上清谈,不如一仓实粮”
,惹得整层楼都笑了。
笑声一出,场面便再难压住。
下一瞬,扇子砸了,茶盏翻了,人也跟着扭作一团。
桌椅板凳噼里啪啦倒了一地,几个平日里连鸡都未必抓过的读书人,此刻却打得像巷口混混。有人揪住对方冠,有人抡着凳腿往前捅,嘴里还不忘骂“空谈误国”
“泥腿子也配谈士林”
。
等兵马司的人赶到时,问柳楼二层已经像被土匪犁过一遍。
而这种事,这几日竟已不是头一回。
城东玉溪书院门前有过,城北观文坊里也有过,甚至连贡院外头卖笔墨的小巷子里,都有世家子弟和寒门学生互相推搡到见血的时候。
表面看,是双方火气都大。
可落在真正懂局的人眼里,这火气来得太整齐了。
像有人在暗处一下一下添柴。
沈府书房里,窗半开着,外头春寒还没退尽,风一吹,案上的纸角便轻轻掀动。
常福把刚送来的几张街面消息压好,小心看了眼自家少爷的脸色。
“少爷,这都第四起了。”
“昨天问柳楼,今天玉溪书院,刚才又有人报说城南万卷茶肆里也闹起来了。”
“这些读书人平时瞧着斯斯文文,打起架来倒比市井泼皮还狠。”
沈砚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暗线抄来的口供。
那上头记着几处冲突前后的细节,哪个世家子弟先出言挑衅,哪个寒门学生恰好在场,哪个酒楼掌柜提前把最显眼的座位让了出来,甚至连是谁先喊出“沈大人”
三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一页,才慢悠悠道:“读书人若真动了气,比泼皮难缠多了。”
“泼皮是为了眼前这一拳。”
“他们打,打的是脸面、道统、名义,还有以后自己站在哪边能更体面。”
常福挠了挠头。
“少爷,那咱们现在算哪边?”
“表面看,自然是被捧着的那边。”
沈砚把纸一扔,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新派寒门学子,推崇实学,拿我当招牌,拿苏清漪的文章当旗子,话里话外都像替我和明玥这一脉摇旗呐喊。”
“听着挺好,是吧?”
常福点头如捣蒜。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春闱之前名望这么旺,那帮世家老东西牙都得咬碎。”
“对,他们牙是会咬碎。”
沈砚抬眼看他,嘴角一挑,“可等他们碎完牙,最想先掐死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