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北蛮兵抱着水桶,从火光里冲出来,刚跑几步便被后头一群同袍撞翻在地。他张嘴想骂,下一瞬,一个、两个、三个人连着踩了过去,靴底和马蹄几乎同时落在他胸口与脸上,血在雪地里一下喷开,却根本没人回头。
另一边,三四匹惊马拖着断桩与缰绳冲进了营帐与营帐之间最窄的一段道口,前头的人想躲,后头的人不知情还在往里挤,结果一匹马横倒,一整片人都跟着摔成滚地葫芦。偏偏这时又有一枚掌心雷砸进人堆中间,火光一起,惨叫便像开锅一样掀了起来。
那些原本还穿着整齐、能听号令、敢跟着大军南下的草原悍卒,在这一刻和市井里慌了神的流民也没什么区别。
一样会怕。
一样会乱。
一样会踩着自己人往活路上挤。
曹震砍翻一名想扑上来的蛮兵,回头看见这一幕,嘴里都忍不住骂了一声。
“狗娘养的,还没杀几个,倒是自己先踩死了一片。”
他旁边那名死士抹了把脸上的烟灰,低声道:“沈大人说得真准。”
“雷火一起,人心比人先散。”
顾川那边已经又往前切了一段。
火势越来越大,草料场后头几排帐篷都被卷了进去。那些帐篷一开始还只是边角着火,后来风一裹,皮毡和木架一起烧,倒得极快。火一塌下来,后头的人便更不敢过来,只能绕。可一绕,便把更多原本还没被乱局卷进去的区域也一并堵住了。
几名显然更高一级的北蛮军官终于带着亲兵杀到了后营边缘。
他们显然也看出,这不是单纯失火,而是有人趁乱摸进来搅局。其中一人骑在马上,披着重皮甲,脸都被火光烤得红,正疯狂挥刀喝令周围人结成一线往草料区边缘压。
顾川一眼看见,立刻低喝:“枪手!”
那边半伏在雪坡后的燧枪小队,早就盯上了这种人。
第一枪响起时,那骑将正举刀朝前大吼。
砰!
铅弹擦着火光和黑烟过去,直接打穿了他喉下甲缝。那人捂着脖子在马上晃了两下,血像坏了口的水囊一样往外喷,随即一头栽下去。旁边亲兵还没来得及伸手,第二枪又到了。
这一次,打的是另一个刚刚抓起令旗的人。
旗杆在他手中猛地一颤,下一瞬,人便被打得向后仰飞,整面令旗也跟着扑进了火里。
“再补一雷!”
顾川吼道。
掌心雷紧跟着飞了过去。
轰!
那几名还想重新聚起一波人去压住草料场外线的蛮兵,当场被炸得七零八落。
短短片刻之间,燧枪小队点掉了不下六七个试图吹号、举旗或临时整顿军纪的头目。对整座十万大营而言,这点人不算什么,可放在这种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局面里,却是最后一层让人勉强稳住的骨头。
骨头一断,肉便彻底烂开。
后营已经不是“乱”
。
是“烂”
。
火光映得半边夜色红,浓烟像一堵又一堵黑墙,从草料场往更深处涌。疯马四处乱窜,拖着木桩和火星冲进别的营区,把本来还没着火的地方也撞得七零八落。有人被撞翻,有人被绊倒,有人被火油溅上,整个人变成一个火团,边跑边叫,叫到一半又撞进别人怀里。
这时候,已经没人分得清哪是敌,哪是友。
更没人还顾得上什么雁门关、什么围城、什么总攻。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营地在烧,自己的马在疯,自己的将在死,自己的脚下都是人和火。
萧清棠没有被这些混乱拖住半步。
她在火光里前行,像一道专门往更深处切去的黑锋。沿途有几名蛮骑终于在火场外围骑上了马,试图凭借机动把这一股股摸进来的大宁死士先压死。可他们才刚提,便现这地方根本不适合骑兵使劲。
地上到处是断桩、绳索、尸体和翻倒的木架,旁边又不断有疯马和乱兵撞来。一个蛮骑刚提刀冲向萧清棠,还没近前,坐骑便被地上一截烧断的长木绊得猛地一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