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按他白日里的性子,这种距离,再近一些便足够扑上去一口吃掉。可今夜不行。
今夜多死一个巡骑,都得先想想他的马有没有在临死前叫出声、旁边有没有第二队哨骑、雪地上会不会多出一串不该有的混乱蹄印。
所以所有人都没动。
只等。
萧清棠半伏在马侧阴影里,眼神却稳得厉害。她先看那队巡骑的方向,再看风,再看脚下这一片低沟与乱石的起伏,随后极轻地朝右边打了个手势。
不是前进。
是绕。
前方那一支主股立刻像长了同一副骨头,借着沟边白雪与坡脚阴影,无声无息地往右压了半截。后头两股则更慢一步,把中间原本该有的人迹空出来,像是这地方本就没东西。
七八骑北蛮巡骑从坡脊上掠过去时,只要再低一点头,再多看一眼,便会现沟里、石后、坡影里全是埋着呼吸的人和马。
可他们没有。
风雪替三千死士蒙住了轮廓,也替他们吃掉了所有细小的动静。
那几骑只在坡上略停了停,骂了句听不清的蛮语,随即又朝另一边滑了过去。
直到马蹄震动彻底远下去,常福才在最后一股里偷偷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后背都快让冷汗泡透了。
可这口气刚松,前头手势又起。
继续走。
今夜不是躲过一波巡骑便算赢。
北蛮外围巡线是交叉的,尤其在昨夜侧营被炸、白日总攻又吃了大亏之后,拓跋烈把外哨拉得比之前更密。想摸进营地侧后,不是硬蹚一条路,而是得像针在网眼里走,哪一眼都不能错。
萧清棠一路都在算。
算时间,算坡度,算每一股巡骑从一处哨线到另一处哨线之间的空档,也算沈砚白日告诉她的那几条风线。
西北风仍旧偏着吹。
这就意味着,北蛮大营西侧后缘那片背风与侧风交界的地方,会自然形成一块巡骑和守卫都不愿久待的冷盲区。那里风向杂,火堆难稳,夜里站人最遭罪,守的人久了会自己想往火旁边挪。
这本是人的本能。
如今,却要变成大宁死士最值钱的一条缝。
又潜行了近半个时辰,第二波巡骑从更近处擦了过去。
这一回更险。
对方人数更多,足有十余骑,还有两匹马一度下到了坡脚,比前一波更靠近死士潜行的主路。最前头一名北蛮哨骑甚至勒马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雪面,像是察觉到什么。
那一瞬,连萧清棠身后最老练的死士都不自觉绷紧了后背。
只要那人再往前一步,便会看见一道被新雪半掩住的极浅马蹄边印。
可也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的侧风卷着雪沫扑了下来,打得那北蛮哨骑下意识抬臂遮脸。他骂了一句,低头再看时,雪面上的那一点痕已经被吹得模糊不清。
萧清棠眸光一沉,当机立断,手势再变。
左侧一小股人马立刻下切,故意在更远些的一处背坡上用马蹄轻轻蹭出一点响。
那声音极小,却足够勾人本能。
果然,那十余骑巡骑立刻被引开,朝着那处背坡偏了过去。等他们压近,那一小股死士早已像水一样重新滑进更深的暗处,只留下一片被风雪搅乱的白。
等巡骑彻底离开,顾川才真正明白,今夜能走到这里,靠的绝不是运气。
萧清棠在这种贴着刀口的行军里,简直冷静得像一块冻了千年的铁。
她没有一丝多余的意气,也没有半分女人家上阵时最容易被人低估或高估的迟疑。
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伏,什么时候让出主线,什么时候故意丢一个假响把巡骑扯开,所有动作都极快,也极准。
那不是临时聪明。
是天生的将才,再加上这些年一刀一枪磨出来的本能。
顾川忽然觉得,若今夜真能成,这一半功,得算在二殿下带路带得够狠上。
又行了一段,地势终于开始变了。
前头不再是单纯的荒坡与石沟,而是隐隐能闻见一股牲口与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