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的火,到了夜里才真正显出余烬。
白日里那场总攻被打退后,北蛮营中便彻底沉了下去,只剩远处零零散散的篝火在黑暗里一明一灭。风仍旧很硬,卷着硝烟、血腥和烧焦木料的味道,从城下爬上城头,再钻进关内每一条巷道、每一座营房。
可无论如何,今夜终究和昨夜不一样了。
雁门关,活过了一天。
城墙上,值守的军卒裹着破旧的厚袄,抱着刀和长枪,眼里虽然还有疲惫和血丝,可那股死气已散了大半。白日里哭着喊娘的蛮子、城下炸成一片的攻城车和那名被一枪打下马的黑马大将,足够让他们撑着再喘几口气。
沈砚从南段裂墙一路走过,脚下踩着冻硬的血泥和新铺上的碎石。
赵承跟在旁边,手里提着灯,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这道裂缝照您吩咐,又补了一层快凝料,后头还拿木楔反撑住了。今夜若北蛮不疯到半夜再撞,撑住应当无碍。”
沈砚蹲下身,用手背碰了碰灰白墙面,点了点头。
“外头再加两层碎石袋,别嫌难看,能挡力就行。”
“是。”
再往前,几名伤兵正帮着把折断的女墙木板重新钉紧。有人右腿裹着布,只能单膝跪着干活;有人耳朵边还糊着血痂,手上的锤子却一下没慢。看见沈砚过来,纷纷要起身行礼。
沈砚摆了摆手。
“别起来了,忙你们的。”
那几人应了一声,脸上的神情却比上午多了许多光。
那不是见了京官的敬。
是见了白日里真把北蛮打退的人,心里出来的服。
再往后,便是临时搭起来的伤兵营。
一掀帘子,热气混着浓烈的药味便扑了出来。里头挤得厉害,地上、木板上、草垫上全躺着人。有人在低低呻吟,有人已经昏睡过去,军医和帮手在油灯下穿梭,端热水的、递布条的、熬药的,一刻都没停。
沈砚进去后,整个营里都微微一静。
一个正在缝伤口的老军医刚抬头看见他,忙要起身。
“沈大人——”
“忙你的。”
沈砚压低声音,“我就是来看看缺什么。”
老军医这才重新低下头,手上却还是顿了一瞬。
他白日里便听人说了,今日若不是沈大人接管军械和城防,雁门关此刻怕早已换了北蛮旗。可眼前这位立下泼天大功的人,进了伤兵营后却半点没摆架子,只一处处看过去。
沈砚走得很慢。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年轻军卒缩在角落里,疼得满头冷汗,还硬咬着牙不叫。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卒肩头挨了一刀,伤口翻着白,嘴里却还在骂白日里那群蛮子死得不够整齐。还有个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娃娃兵,腿上中箭,脸白得像纸,偏偏看见沈砚后还挣扎着要抱拳,说了一句:“大人,明儿我还能上墙。”
沈砚听得心口沉,却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让旁边人给他多加一碗热汤。
看了一圈后,他才低声问老军医。
“金疮药还够么?”
“还能撑一阵。”
老军医道,“只是干净布带和烧酒耗得快,今夜若再有一波,怕要先紧着重伤的用了。”
沈砚点点头。
“我让人再从后头库里调一批,烧酒不够便先把能蒸的酒都蒸出来,只求烈,不求好喝。”
老军医愣了一下,忙应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