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京郊官道上,像一整匹浸了墨的厚布,风一吹,连路边枯草都只剩下一片低伏的黑影。
沈砚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二十余骑禁军轻骑已经列成了细长的护送阵型,中间夹着三辆特制短辕车。车不大,车轮却包了厚木与软垫,车身外头又罩着油布与粗麻,乍一看像寻常运料车,里头装着的却是如今大宁最不能见光、也最不能出岔子的东西。
掌心雷、绊雷、三支刚刚定型的燧枪雏形、一箱配套药包与铅弹,还有给老皇帝留下最后两粒之外额外备出的急救药材和应急简法副册。
再往后,常福骑在一匹灰马上,腰上还歪歪斜斜挂着个水囊,整个人像是被风吹了一晚的咸菜,脸都蔫了。老张头坐在最靠后那辆车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长木匣,表情比守祖坟还严肃。
沈砚看完,抬手一挥。
“出京。”
马蹄声顿时压着夜色往前滚去。
没有号角,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甚至连火把都只点了最少的几支。车队像一把悄无声息抽出鞘的刀,从京郊暗门出线,直奔北路。
常福催马跟上,压着声音道:“少爷,咱们这回走得比偷人还鬼祟。”
沈砚头也没回:“偷人顶多挨顿打,这回慢半个时辰,雁门关那边就可能多死一批人。你要觉得不过瘾,我现在就给你脑门绑个灯笼,让全京城都知道我带着火药往北跑。”
常福一缩脖子,立刻闭嘴。
夜路最考验后勤,也最能看出一套体系是真有用,还是只会写在折子上唬人。
车队出了京郊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第一处换马点。
远远看去,那驿站本该和从前一样黑灯瞎火,值夜的小吏缩在屋里打盹,马厩里一股粪骚味,喊半天才舍得开门。可今夜不同,站门大开,院中灯火早亮着,十几匹备好的驿马已经套了半鞍,槽边的草料和清水都整整齐齐摆着。站丞披着外袍亲自守在门前,身后几名小吏捧着交接册和腰牌名签,腰都快弯成了虾。
见沈砚一行到来,那站丞先是看清了押运的禁军制式,随即目光又在最中间那几辆短辕车上停了一瞬,脸色更白了两分,连忙快步迎上。
“下官见过沈大人!”
“甲字快线换马已齐,交接文书、沿路牌签、夜行火票都已验好,只等大人示下!”
沈砚勒马未下,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用了多久备齐?”
那站丞立刻回道:“酉时接到前站飞报便开始备了,一刻都不敢耽误。”
沈砚点了点头:“不错。”
就这一句,那站丞竟像捡回半条命似的,肩膀都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常福在后头看得直咂舌,压低声音道:“河阳仓那颗脑袋,是真比圣旨还好使。”
沈砚淡淡道:“圣旨太远,人头太近。地方上的人,往往先怕近的。”
换马开始得极快。
原本随行的几匹快马被牵下,新的立刻顶上;短辕车轮轴被抹了一遍油,车套重新加固;交接册子一页翻过一页,小吏念编号,禁军校尉对签,商盟的人验车辕和绳扣,前后不过两刻钟,一切便妥了。
没有扯皮,没有“请大人稍待”
,也没有哪位值夜官吏敢摸着胡子先谈半刻钟旧例。
沈砚看在眼里,心里那杆一直绷着的秤终于稍稍落稳了一点。
这就是他前头砍河阳、并轨驿道、按节点压死责任之后,最想看到的东西。
不是谁对他多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