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黄沙,像钝刀子一样,一层层刮过北地的岭脊。
车轮碾过碎石,出沉闷而吃力的声响。长长一列辎重车队,正沿着黄沙岭外侧那条并不宽的山道缓缓向前。车上平码着灰白色的料袋、封口死紧的木桶、包着油布的军械箱,每一辆都重得吓人,压得车轴不住低鸣。
空气里有风,也有血。
不是新鲜的那种血腥,而是已经被风吹过、被土埋过,却依旧没散干净的味道。路边偶尔还能看见烧黑的草皮和半截断箭,远处一处被废弃的烽火墩只剩下塌了一半的土台,像一只被挖掉眼睛的空壳子,沉默地立在荒坡上。
队伍里的人,大多不怎么说话。
他们都知道,自己已经进了真正的北境。
不是京城酒楼里靠一檄文便能把人血气点起来的北境,不是兵部舆图上那几道笔直关防线里的北境,而是随时会从某一片黄沙后面、某一道山梁背面、某一阵风声里,突然窜出蛮骑的北境。
萧清棠策马走在中前段。
她今日一身银黑相间的轻甲,肩上披着短披风,腰间长剑压得极稳。北地的风将她额前几缕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一双冷而亮的眼。她已经两日没真正合眼,只在换马和短歇时眯过一会儿,可那点疲态被她压得很深,旁人从她脸上看见的,仍旧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定的锋利。
她身边跟着的是副将曹震,三十来岁,脸色黑,声音也沉。
“殿下,前头再过一道窄口,便是黄沙岭内段了。”
萧清棠抬眼看向前方。
黄沙岭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它真全是沙,而是因为这一段地势极怪。两侧黄褐色石壁夹着中间一条狭长谷道,风一过,浮土便扬得满天都是。若是平日行军,顶多嫌它难走;可若是战时,便是天然的伏击口。
她目光扫过两侧高坡,淡淡问道:“斥候放出去多远了?”
“前探三里,侧翼各有一队。”
“再放。”
“是。”
曹震刚应下,后头一名年轻校尉便策马赶了上来,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殿下,这条路太险了。水泥袋和那些军械箱太重,若真遇上蛮骑,根本走不脱。”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却又急得藏不住,“末将以为,不如先把最重那批料分散埋在岭外,轻骑护着殿下和火器先过,等大营来接再……”
他话还没说完,萧清棠已经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北地晨霜。
“埋在岭外?”
“是……至少能保火器与殿下先脱身。”
萧清棠没有立刻作,只淡淡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校尉一怔,忙道:“末将赵冕。”
“赵冕。”
萧清棠点了点头,“你觉得,这些水泥和军粮、军械,是谁拿命从京城送出来的?”
赵冕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