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下针快得惊人,几乎是按着顺序一路过去。十指十宣,针针见血。每刺完一处,他便轻轻挤压,让那一点闷血尽快出来。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针入皮肉的细微声响,与炭火偶尔轻爆的动静。
萧明玥压着父皇,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宫里御医下针,可那些针总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像恨不能先焚香沐手、告知祖宗,才敢碰龙体半分。
而沈砚不是。
他现在的每一下都太果断了。
果断得像不是在给皇帝施针,而是在和阎王抢人头。
十宣之后,是耳尖。
沈砚抬手扶住老皇帝头侧,另一手银针一闪,直接点在耳尖最薄处。针入,血出,同样是暗的色。
萧明玥呼吸都放轻了。
“还要多久?”
“看药起得快不快。”
沈砚没抬头,“这不是治根,只是先把他从最危险那一口气里拽出来。”
说完,他将最后一滴血挤出,迅收针,又从一旁取过备好的温热软巾,先将血迹压住。
龙榻边一时凌乱得有些惊心。
药在舌下。
指尖与耳侧见了血。
若让外头太医院那帮老头进来看一眼,怕是得先齐齐跪下,再一起高呼“妖臣弑君”
。
可偏偏,萧明玥从头到尾都没有退。
她不仅没退,反而在沈砚抬手扶稳老皇帝时,主动往前半步,把父皇上身又垫高了些,好让气更顺。
“这样?”
“对,再高一点。”
她依言调整,动作细而稳,没有半分乱。
两人之间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一个敢做。
一个敢配。
就这么把天底下最不合礼法的急救,硬生生按在了龙榻前。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头更鼓声不知敲了第几下,暖阁里却像连时辰都凝住了。药炉里的苦味越来越重,炭火也烧得人闷,可龙榻上的呼吸仍旧时浅时滞,叫人半点不敢松。
常福守在外间门口,背上全是冷汗,耳朵却拼命往里竖着。他听不见里头到底在做什么,只偶尔能听见萧明玥极低的一两句问话,和沈砚压得更低的回应。
每过一息,他都觉得自己脖子更凉一点。
而里头,萧明玥的掌心也已湿透。
她看着父皇那张灰青交杂的脸,第一次觉得一炷香竟能长到这个地步。她不懂沈砚那些后世急救的理,可她看得懂脸色。
一开始,老皇帝像是被压在一层闷死人的灰里,连唇色都紫。
后来,那股青紫似乎慢慢松了一点。
不是立刻。
是极缓、极细的一点点松。
像有人从勒得最死的地方,终于勉强撬开了一丝缝。
沈砚一直盯着老皇帝的胸口起伏。
最初,那呼吸像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后来,虽仍弱,却终于不再像方才那般一口口噎着。
说明药在起。
针也没白下。
又过片刻,老皇帝喉间忽然出一声极低的痰鸣。
沈砚眼神一凝,立刻俯身将人头侧偏过去,抬手在其背后轻轻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