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还在山谷间一层层翻滚。
轰鸣退得慢,尘土也落得慢。方才那一连串像天怒般的巨响,把整座绝石废山生生撕开了半边,此刻灰白烟尘仍旧在空中打着旋,呛人的石粉味混着淡淡硫火气,钻进人鼻腔里,让人连呼吸都觉得紧。
可谁都顾不上咳了。
因为烟尘之下,山已经不是原来的山了。
原本被工部旧档写成“人力绝不可开”
的硬盘石山,此刻从中段到山脚,像是被巨斧剁开了骨头。无数石块、碎岩、片状料和大小均匀的白灰色石料铺得满地都是,层层叠叠,顺着山体断口一直滚到坡底,像一条刚从山腹里淌出来的石河。
最可怕的是,这不是乱塌。
不是那种山崩后满地废石、大小不一、还得靠人再砸再筛的烂摊子。
而是恰恰好。
真的恰恰好。
大块可砸,小块可筛,中等的那些更是拿去就能进窑。许多石料甚至沿着天然节理崩开,裂面新鲜,质地极正,灰白中带着细密纹理,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石灰石料。
工部那几名堂官和老吏几乎是扑上去的。
方才还站在后头看得腿软,这会儿却跟见了亲爹一样,连官袍下摆沾满了尘都顾不上了。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吏先抱起一块巴掌厚的石料,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越看手越抖。
“好料……真是好料……”
他声音都在颤,“这层理,这灰口,这硬中带脆的火路……拿去烧水泥,稳得很!”
另一人已经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碎料从指缝里捻过去,连指尖都激动得白。
“这大小太顺手了,连二次破料都能省掉一半!”
“不是一半,是至少七成!”
旁边工部堂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若照旧法去敲这种绝石山,先得几百号人轮锤打孔,再一点点沿缝剥,一天下来能抠出几车都算祖坟冒青烟。现在这一炸——”
他说到这里,猛地抬头看向那满坡石料,声音都失了平稳。
“这一炸,怕是够京郊工坊连烧许久!”
他这话其实还说保守了。
因为真正懂料的人,这会儿心里已经不是“许久”
,而是“吓人”
两个字。
沈砚站在坡上,没有立刻出声,只顺着断口往山体里面看了一眼。
那半边被炸开的断面像被剖开的鱼腹,里头露出的石层一层层白得扎眼,厚度远比原先估的还要可观。昨夜埋药时他便知道,这座山不是没料,而是料藏得太深,又太硬,靠这个时代的采石法根本摸不到脉门。
如今火药一开,等于直接把脉门给撕出来了。
而且是撕得明明白白。
“少爷!”
常福这会儿也终于从刚才那阵头皮麻的震撼里回过神来,抱着一块比脸还大的石灰石,灰头土脸地冲上来,激动得说话都结巴,“了!咱们这回真了!这哪是矿,这是老天爷给您开的钱庄啊!”
沈砚瞥了他一眼:“老天爷不开钱庄,只开你这种一惊一乍的活宝。”
“那也得分时候惊一乍啊。”
常福抱着石头咧嘴直乐,“少爷,您瞧瞧这满地的料,刚才那帮说您要对着石头念经的狗东西,现在脸都绿了。”
脸绿的,可不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