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钟敲过第三遍时,太和殿里的气氛已经不太像寻常早朝了。
像有人提前把绳索一圈圈缠上了梁柱,只等着谁站出来,便立刻往下套。
沈砚进殿时,心里便先有了数。
今日班列里,几张熟面孔站得格外整齐。礼部侍郎郑元嵩居中,旁边是几名这些日子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世家官员,再往后,大公主一系那几位最会看风向下刀子的言官,也都老老实实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这阵势,若说不是冲他来的,那只能说明大宁朝堂集体改了脾气,开始喜欢一大早排队看户部员外郎。
常福昨晚还在嘀咕,说他们这场“快断炊”
的戏,怕是唱得太像,连工部和兵部都快真信了。沈砚当时便说,无妨,戏唱到这个地步,总要有人先忍不住把锣敲响。
现在看来,敲锣的人,果然来了。
老皇帝今日气色不算好,坐在御座上,眼底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疲色。北边风紧,军费在查,世家又开始借水泥做文章,这几桩事压在一起,谁看着都不会轻松。
可疲色归疲色,那双眼睛仍旧沉得很。
唱礼毕,例行几道奏对之后,郑元嵩果然出班。
“陛下,臣有本奏。”
老皇帝抬了抬眼。
“讲。”
郑元嵩拱手,姿态一如既往地端正,语气也平稳得像在说一桩单纯的公事。
“臣近日闻得工部与兵部多有急报,关乎北境第一批边墙修缮与仓基加固之事。”
“原本陛下将水泥列为国之重器,命沈砚统筹量产调拨,臣等虽心有疑虑,却也盼此物真能解边防之急。”
“可如今,工坊原料断绝,窑火停滞,北境所需迟迟不能起运,兵部清单压案,工部督办无着,边关修防几近停摆。”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声音终于压沉了些。
“臣斗胆,请问陛下——”
“国之重器,岂可如此儿戏?”
一句话砸下来,殿中顿时安静了许多。
这还只是开头。
紧接着,另一名世家出身的工部旧官立刻出列,接得极快。
“陛下,郑大人所言,正是臣等心忧之处。北境边防非同儿戏,修墙之事最重时令与物料。如今水泥工坊因石灰石、煤料与工线多方失序,几乎难以为继,若再强行押宝其上,一旦误了北关整备,后果不堪设想。”
又一人跟着出列。
“臣附议。旧例青砖、石灰、木料诸线虽繁,却多年沿用,至少稳妥。如今贸然推翻旧制,将全部修防压在一门尚未真正铺开的新料上,本就过于冒险。”
“眼下事实已明,此法华而不实,反倒耽搁边务。”
再下一人,语气便更狠了些。
“沈砚仗着陛下宠信,先停工部旧采,再夺统筹之权,如今工坊一断,北境修防全被拖住。这不是能臣办事,这是拿军国大事试自己手艺,简直好大喜功!”
“臣请陛下明断,立刻收回其水泥统筹之权,恢复工部旧例采购,以免误国!”
这一句一出,大公主一系那几名早就准备好的言官,也立刻跟上。
“臣附议!”
“边防乃国本,不容少年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