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井底暗洞里的风灯被一一熄灭时,夜色已经沉得乌。
最后一只装着黑色粉末的小陶罐被厚布包好,稳稳放进木箱。木箱外又裹了两层油布,再塞进干草,像在包一件怕磕怕碰的古董。可在场每个人都知道,这东西真要碰得不对,碎的不一定是木箱。
常福抱着箱子往井绳边挪,步子轻得像偷自己祖宗的牌位。
“少爷,我现在算明白了。”
他一边走一边压着嗓子嘀咕,“您这不是做买卖,您这是在给阎王爷写信,写完还得自己拿去寄。”
老张头原本紧张得后背都是汗,听见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沈砚没好气地看了常福一眼:“你再贫一句,待会儿试爆的时候我让你站近点,亲自体会一下什么叫回信。”
常福当场闭嘴,抱着木箱的手都又紧了几分。
萧清棠站在井壁边,抬头望着那一线极窄的夜空,眼底却还停着方才洞中那盆黑粉的影子。
她见过刀,见过枪,见过破甲重锤,也见过最狠的骑兵冲阵。
可刚才那三样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东西——白的硝石,黄的硫磺,黑的炭粉,在沈砚指尖一点点混起来后,竟让她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像是有雷,藏进了粉末里。
无声,无形,却让人本能地警惕。
“殿下。”
沈砚拽了拽上头放下来的绳索,抬眸看她,“什么怔?真怕了?”
萧清棠回过神,冷冷瞥他一眼:“我是在想,若这东西真把山炸塌了,回头得先把你从石头底下刨出来,还是先替你收尸。”
沈砚笑了:“那臣建议殿下先刨。万一臣还有口气,能顺便交代下遗产分配。”
“你有个鬼的遗产。”
“怎么没有?半个京城的酸儒骂名,几条快被世家掐断的料线,还有未来可能会被人惦记的国之重器。”
“听着全是祸害。”
“所以殿下更得护着臣。”
萧清棠本来还想再刺他两句,可看见他眼底那层压得极深的清醒,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她知道,今夜之后,许多事都会不一样。
这不是水泥,也不是雪盐。
这是火。
一行人很快重新爬出枯井。
井外山风更冷,吹在人脸上像带着细砂。四周暗卫早已把附近几圈地势全部踩熟,确认无人靠近。远处山脊黑沉沉伏着,近处荒草与碎石被夜风吹得出簌簌声,越显得这一行人像在做什么见不得天日的事。
其实也确实见不得天日。
沈砚没有立刻回府,也没有让众人散去,而是带着那只裹得严实的木箱,继续往荒山深处走。
路越来越难走。
脚下碎石多,坡势陡,前头没有成形的山路,只有暗卫白日里提前踩出来的一条窄窄羊肠线。风灯罩得极死,只放出一点昏黄光,够照清脚下,却照不远前路。
常福跟在后头,抱着箱子走得胆战心惊,嘴里不敢说,可心里已经把满天神佛念了个遍。
“少爷,”
他终于憋不住,小声开口,“咱们这还要走多久?”
“到能炸的时候。”
沈砚回了一句。
常福噎了一下。
这回答跟没回答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