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他低头翻了翻那批旧文书,越翻,笑意越淡。
账面写得冠冕堂皇,什么“优材上供”
“旧例沿用”
“按地势增耗”
“因路折银”
,可只要把水泥的新成本和工效往旁边一摆,这些所谓“旧例”
便全成了笑话。
同样修一段边墙,原先青砖、木料、石灰浆、转运、补缝、返修层层叠加,花出去的银子像流水。
如今水泥一上,别的不说,光最肥的几笔传统建材单子,便当场没了大半意义。
而这些单子,过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早就不是单纯的工部采购。
是世家门阀、地方豪强、工坊窑口与官场关系一起盘成的网。
谁家拿砖,谁家供木,谁家包工,谁家出人,谁家沿途放行,谁家替地方官“分忧”
,全都有讲究。
水泥不是在挤这张网。
是在直接烧它。
沈砚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
“难怪最近工部这帮人看我,眼神都像看抄家官。”
周老账房苦笑。
“少爷,您这回得罪的,可比盐商重。”
“盐商断的是一时财路。”
“水泥断的,是人家祖传饭碗。”
“那正好。”
沈砚靠在椅背上,神情倒很平静,“祖传饭碗这种东西,最容易吃出一肚子寄生虫。”
他说得轻描淡写,工部那主事却听得背后凉。
因为他知道,京城里真正要炸锅的,根本还没开始。
——
当天夜里,京城西南角,一处不挂匾额的旧园中,灯火亮到了后半夜。
这地方名义上是某位退仕老学士养病用的别院,平日极少有人来,周边巷道也清净得很。可今夜,几辆没有家徽的马车却先后从不同街口绕了进来,进门时连车帘都压得极低。
园中正厅,炭火烧得极旺。
坐着的,却不是讲诗论文的人。
而是几位真正把持着大宁建材、水利、工料命脉的世家家主与大掌柜。
清河郑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还有两位京畿大族在外头最少露面的主事人,都到了。
这些人平日最讲体面,最讲门第,也最爱摆出一副“与商贾分流”
的清高模样。可若真把大宁这些年城墙怎么修、仓怎么起、河工怎么包、砖怎么运、木怎么卖一层层扒开,里头最粗的线,十有七八都牵在他们手上。
如今厅中却没人顾得上维持那份从容。
范阳卢氏那位家主年过六旬,胡子都白了半截,手里的茶盏“砰”
地一声顿在案上,震得茶水溅出半盏。
“断单?”
“他一句水泥优先北境,工部便把今岁第一批边墙与仓基大单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