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尚书此刻已经彻底没了半点朝堂老臣该有的矜持。
这位平日里最讲工造规制、也最爱在公文里写一堆“按旧制”
“按成例”
的老大人,如今围着那堵墙转得比常福还勤。先用手摸,后用指节敲,最后甚至恨不得趴下去看看墙脚和模缝。
“妙,妙啊……”
“无砖缝,无虚鼓,成面如石,吃力如山……”
他越说越快,眼睛都快放光了,最后一把扯住沈砚的袖子。
“沈大人,这神泥……这水泥,到底是怎么烧出来的?造价几何?一窑能出多少?若工部照此法大办,多久能铺开?”
还没等沈砚回答,旁边的兵部尚书已经先不乐意了。
“你们工部先别抢话。”
他上前一步,目光仍死死钉在墙上,像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堵墙连根拔去北境,“先说最要紧的。若把这东西用在北境边关,修一处关隘要多久?比现在的青砖夯土快几成?扛不扛得住撞木和火油?”
兵部的人看东西和工部不同。
工部先看工艺、成色、模具、料法。
兵部眼里则全是战事。
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堵墙,而是北境关隘,是烽火台,是城门瓮城,是能不能让边军少死几百上千人的新命。
兵部尚书越想越热,眼里几乎都冒出绿光了。
“若真能量产……”
“北境三镇那几处老墙,全该推了重浇!”
“还有外城斜坡、关门基座、边仓仓基——全都能换!”
工部尚书顿时不干了:“什么叫你兵部全换?这等国之重器,先得由工部细细核定工艺,再——”
“再什么再?”
兵部尚书瞪了他一眼,“北蛮都快把马蹄踩到边墙上了,你还想拿你们工部那套‘层层报批、慢慢核验’磨到明年开春?”
“你懂个屁,工艺不稳怎么量产?”
“我不懂工艺,我只知道这东西能挡锤,能挡蛮子!”
眼见两位尚书都快在墙边吵起来,常福站在一旁看得直咂舌,小声对旁边的周老账房道:“周叔,您瞧见没,咱家少爷如今是真出息了。以前别人抢的是他做的镜子和香皂,现在抢的是泥巴。”
周老账房捋了捋胡子,眼里也全是压不住的震动。
“这可不是泥巴。”
“这是要长成朝堂实权的东西。”
沈廷山站在几步外,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复杂得很。
这位沈家家主,一生见过太多场面,也经历过太多权势起落。可即便如此,此刻心里还是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的儿子。
那个曾被满京视作笑柄、被他自己都一度恨铁不成钢的逆子。
如今站在这堵灰白怪墙前,竟让工部和兵部两位堂堂尚书争着问、抢着要,连老皇帝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件真正能压住国运的重器。